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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父亲
2017-05-20 11:25:01 来源: 作者: 【 】 浏览:461次 评论:0
 
导读: 怀念我的父亲父亲死了,在他刚满60岁,刚刚离休,正要安享清福的时候,突发心肌梗塞,走了。每当想起他的去世,除了心痛,我甚至有一种怨恨他的心情,怨他的命苦,也怨他的狠心,在那个夜晚,丢下妈、我和刚刚参加工作,尚未结婚的弟弟,走了。我父亲是1996..

 

怀念我的父亲

父亲死了,在他刚满60岁,刚刚离休,正要安享清福的时候,突发心肌梗塞,走了。每当想起他的去世,除了心痛,我甚至有一种怨恨他的心情,怨他的命苦,也怨他的狠心,在那个夜晚,丢下妈、我和刚刚参加工作,尚未结婚的弟弟,走了。
我父亲是1996年11月23日夜里去世的,屈指算来整十年了。他是老铁道兵,参加过抗美援朝,吃了很多苦。由于他去世忽然,我工作又忙,平日里又疏于陪他聊天,听他回忆过去,所以,直到他去世这么多年了,才忽然想起来要写点儿什么纪念纪念他,好在小时候听他偶尔讲过一点儿他的经历,再加上现在妈帮我回忆,总还能够把他的一生弄出个大概,凑成这些文字充数,虽然不免有些鸡毛蒜皮,权作对他、对一个老铁道兵的怀念吧!

家道中落

我父亲叫钱觉霖,祖籍江苏省苏州市吴县黄埭镇,1935年12月13日生人。
听他讲,小时候,家里是江南水乡典型的小康农民家庭,养着大水牛,有自己的地,另外,爷爷是当地一个民间道教组织的小头目,这个职位是祖上传下来的,当时,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要请他们去吹吹打打做法事,由于有这份职业,虽然是业余,但是在农村,总算比整天修理地球的农民要好一些。父亲上面一个姐姐,底下弟弟妹妹,加起来有七八个,因为他是长子,所以受重视,从小读私塾。
偶尔,父亲跟我们回忆他小时候家里还没有败落时的生活,幸福之情溢于言表。由于读私塾,他毛笔字写得很好,过年给人家写春联,村里一个会写字的老头子见了怎么也不相信是一个小毛孩儿写的,非要当场认证……幸福的童年转瞬即逝,在爷爷三十来岁正当年的时候,横遭一场灾祸,一下子变得家徒四壁。当时,南方很多渔民业余都做强盗,结伙上岸抢劫固定居民,为了自卫,每个村子都自动组织起来自卫,强盗一来就敲锣报警,年轻力壮的就结伙出去打强盗。有一次田里的稻子快要成熟的时候,强盗来了,爷爷闻讯就跑出跟大伙一起去打强盗,强盗被驱散很长时间了,发现爷爷还没回家,一起出去的人就四下里寻找,当时天已经黑了,一夜没找到,第二天天亮了才在稻田里找到,爷爷躺在田埂上,大腿上中了抢,浑身发白,血已经快流光了。这样,家里赶紧摇着船把他送到苏州医院,那时候也没有输血一说,把伤口缝了一下就回来了。从此爷爷伤了元气,躺在床上起不来,最后丢下奶奶和一大堆年幼的孩子西去。为了给爷爷治病,也为了一家人糊口,逐渐把地、水牛和所有能卖的都卖了,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到后来父亲去朝鲜,弟弟妹妹们由于养不起都开始一个一个送人了,一家人到了要拉起棍子讨饭的境地。
随着家道的迅速败落,父亲很小就开始做繁重的农活,生病了也没钱看,他说有一次生重病好几天起不来床,人瘦得没模样,头发老长,眼睁睁地在床上等死,后来全凭运气硬挺了过来。当时他什么都不想吃,就想吃串葡萄,奶奶就挖一勺米跟邻居换了一串还没熟的青葡萄给他,他躺在床上一颗一颗捏着葡萄不舍得吃,终于靠着这一小串葡萄活了下来。还有一次,当地一个恶霸带着人到家里收租,不由分说打了奶奶两记耳光,最后奶奶把地契拿出来给他看,证明是自己家的地,才罢休。父亲说他当时就发誓,长大了一定不让当妈的受人欺负。
为了帮妈养家,父亲考入了当地的师范学校,毕业后,1951年参加土改工作队,52年冬季(12月份)解放军招兵,他瞒着奶奶报了名,所以,他参加革#的时间是从1953年1月1日起算的。
父亲报名参军的时候,朝鲜战争已经打了两年,前方大量需要兵员,就在国内各地征兵。后来他跟妈说,他当时想,考取的只是个3个月的初级师范,毕业以后仍然在农村教书,根本无法改善家里的困境,莫不如参军到外面去赌一把,碰碰运气,死了就死了,死不了兴许能闯出条生路来。也是年轻不知深浅,把生死看作儿戏一般。
关于他参军北上抗美援朝的情形,我前两天从网上查到了如下比较翔实的信息:
……96师缩编后北上,于1952年5月23日抵达苏州与步兵第86师会合。师部机关这时一分为二:13与原86师师部机关合并组成铁道工程第7师师部;23留在福建负责组建建阳军分区机构(1956年7月,该军分区随地方行政区划之变动而撤销)。1952年5月30日,铁道工程第7师正式建师,原96师286团、287团改编为铁道工程第7师第19团、20团。
……铁道兵第7师1952年在苏州组建,辖19、20、21团。1953年1月赴朝,11月回国。54年6月整编,2 团改为31团、19团改为32团、20团改为33团、新建34团、35团。1984年1月改编为铁道部第17工程局并迁往山西太原。
由此我推测,父亲参军的应该是铁道兵第7师。
父亲参军时刚满18岁,人长得又瘦又小,看样子连步枪都扛不动,所以听他说验上兵了奶奶根本不相信,一直就没当回事儿。53年1月,他们那批应召入伍的在许墅关集合,当场脱下衣服换上军装,一天都没训练就马不停蹄北上“抗美援朝”去了,等部队派人把父亲的衣服送回家,奶奶这才如梦初醒,知道是真的了。
父亲他们忽然开拔之后家里是什么情形呢,在我小时候,奶奶是这么跟我说的:听人家说他参军要去朝鲜打仗了,她就没命地往黄埭镇码头上跑,等跑到码头,运兵的船已经起锚开走了——“那么就哭了!”
那时候,亲人之间的感情表露就是哭,尤其是一个目不识丁的穷苦村妇,面对无法左右的命运,能做什么呢?只有哭,恸哭。

赴朝参战

摘自网上文字:
“1952年11月下旬,7师入朝参加铁路抢建,改称中国人民志愿军铁道工程第7师。1953年9月,该师正式划归军委系统,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11月5日,正式改番号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第7师。原19团、20团分别改称铁道兵第19、20团。1954年3月,19团、20团又改称铁道兵第32团、33团。”
听父亲说,为了保密,他们坐闷罐子火车一路北上,几天几夜之后开到丹东。那是他长大以后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各地政府对部队都很热情,到了东北有猪肉炖粉条,还有馒头。第一次见到北方的馒头,吃不惯,开车的时候,就一一扔给追火车看热闹的孩子们了。 
过鸭绿江大桥的时候他还数着步子,从这头走到那头一共多少步都记着,可一踏上朝鲜的土地就忘了,因为他们马上就进入了一个被美国飞机炸得昏天黑地的世界。每隔几分钟敌机就来轰炸扫射一次,敌机一来他们立刻散开趴下,丢完炸弹一走就赶紧集合赶路,爸说他当时人小反倒不怎么害怕。过了鸭绿江,马不停蹄往前线开,汽车步兵都拥挤在公路上,敌机一来轰炸就炸窝,爸说,他亲眼看见一个步兵被绊倒,被后面的卡车碾死在车轮下——“连敌人都没见着,死得毫无意义”。
因为敌机频繁轰炸,他们急行军一连走了二十多个小时,鞋带开了来不及系,撒尿都不敢,怕赶不上队伍,最后走得双腿麻木,一步步往前机械地迈,边走边打瞌睡,撞到前面的人才醒来。父亲又瘦又小,也就六七十斤,身上背的装备快赶上体重了,又饿又累,很快就发烧。夜里在朝鲜老乡家里借宿,父亲发高烧昏迷说胡话,老乡见他那么小就扛枪出来打仗,又生着病,可怜他,就让他睡到火炕上,幸亏当时里屋住着一个朝鲜人民军的女军医,半夜听到呻吟声起来,拉门一看,见他已经烧得不行了,赶紧给他打针吃药,救了他一命。救他的朝鲜女军医不会说汉语,只会写几句简单的汉字,父亲很遗憾连救命恩人的名字都没问,第二天一早爬查起来就走了。据妈现在给我回忆,父亲当时背的东西有:1支枪、4个手榴弹、20发子弹,1个米袋子,1把锹、1把镐、1个水壶、1个背包,身上穿着棉袄棉裤棉鞋,头上一顶大棉帽子,加起来至少有50斤!
父亲一辈子坚强、好面子,偶尔跟妈或者我说说在朝鲜的经历,也是那些能令人感兴趣或者轻松的事情,对于战争的残酷艰苦甚至狼狈,则很少提及。尽管如此,还是能从他偶尔的几句话里有所体会,比如,敌人占有绝对的空中优势,那些翼尖上挂两个副油箱被他们称作“油挑子”的飞机(应该是F84)经常低空轰炸追射道路上的车辆和行人,甚至连条狗都不放过;另外,父亲还说美国飞机为了吓唬人,特意在飞机上安装了一种发音装置,俯冲的时候会发出令人恐怖的尖啸声。我当时不怎么相信这个说法,后来看军事刊物,证实了。
尽管父亲的回忆不多,但是铁道兵在朝鲜战场所面临的险恶和贡献从以下文字可以获得一个大体的了解:
“自1950年11月到1953年7月停战的33个月中,敌人集中侵朝空军70%左右的兵力,对我铁路交通线进行狂轰滥炸,共出动飞机58967架次,对铁路线投弹达19万枚,即在通车的铁路线上平均每7米落弹一枚,相当于二战期间德国投在英国本土炸弹的1.5倍。累计破坏桥梁1607座次,线路15564处次,给水165处次,通信线路2952条公里,隧道89座次。1951年夏,朝鲜又遇数十年未有的洪水泛滥。敌机的轰炸和洪水灾害给铁路造成了严重破坏……志愿军铁道兵发扬勇敢顽强、不怕牺牲的战斗精神,共计抢修、抢建、复旧正桥2294座次,延长129公里;便线便桥128公里;线路14691处次,延长1003公里;隧道122座次;车站3648座次,延长161公里;通信线路20994条公里;并新建铁路213公里,取得了反轰炸和抗洪斗争的胜利。铁路通车里程由战争初期的107公里增加到停战前的1382公里,创建了一条‘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战争期间)铁道兵有1136名官兵英勇牺牲,2881名官兵负伤。”
“从1950年12月初至1953年7月,敌人共出动各式飞机58967架次,向铁路线上投掷炸弹190590多枚,重约9.5万吨,对铁路造成严重破坏……美国飞机在朝鲜北部的铁路线上投下了除原*弹外的各种类型炸弹,为阻止志愿军修复铁路桥,还采取了极其狡诈的方法:先扔下定时炸弹,再投重磅炸弹。这样爆炸掀起的泥土,常常把定时炸弹盖住,人们不易发现,对抢修人员的生命构成极大威胁。”
以上是我从网上摘录的,我觉得铁道兵的伤亡统计数字很值得信赖,因为他们不直接对敌,纯己方伤亡,弄虚作假或者漏报的可能很小。
父亲虽然年纪小体力小却有文化,在当时大部分都是文盲的部队里很显珍贵,所以没有被派上一线参加现场施工和抢修,被安排在连队里当文化教员,负责给战士们读报读信写信,讲文化课,有时候也派他担任通信联络的任务。听父亲讲,他在朝鲜最危险的一次是团里派他到国内东北边境的黑龙江黑河地区的虎林(兰?)县送紧急文件,一路扒运煤的火车和汽车,最后没有车可扒了就走,一连几天几夜,当时东北边境上土匪和特务特别猖獗,经常袭击、放冷枪,他差一点儿被特务抓走;还有一次,是夜里扒火车到一线部队去传达任务,父亲说他趁着火车在弯道减速的时候跳下车,走了没多久,借着月光,忽然发现对面山头有几个人好像在推搡着一个人急匆匆赶路,凑巧的是,这时候居然碰上了一个朝鲜人民军军官,他也发现情况不对,俩人用手比划着,最后一齐掏出手枪对着目标连连开火,虽然手枪射程不足,但是俩人的枪声一下子把那伙人吓跑了,当他们爬上山坡,发现地上丢着一个嘴里塞着毛巾五花大绑的志愿军战士,原来是一个岗哨,被南朝鲜的特务给摸了。
在朝鲜,最苦的工作是到山上伐大树修工事,父亲那么单薄,哪儿抗得动啊,虽然老兵们都很照顾他,让他扛小头,但是仍然吃不消。当时因为运输线老挨炸,后勤给养经常供应不上,到了夏天还穿着冬天的棉袄棉裤,都长虱子了,有时候两三天都吃不上东西,饿极了就到处去搜寻美军空投丢错地方的罐头和压缩饼干吃,等后方给养运上来了就赶上什么吃什么,有时候整车皮全是黄豆、花生米,有时候全是海带,还有时是发了霉的高粱米,一吃就是好几个月,有时候整天吃鸡蛋粉,用水一拌象浆糊一样,吃得人发腻。后来父亲一直不吃海带,就是那时候伤了胃。有一次他们工作间隙吃午饭,派班里一个战士拎着大铁桶去打饭,结果一去不归,因为美国飞机来轰炸,连人带饭都炸没了,大家只好饿肚子。 
抗美援朝的时候,父亲他们部队出了个英雄。1975年上映电影《激战无名川》,里面有一个铁道兵战士机智勇敢用撬棍顶住铁轨让军列顺利通过的情节就是以那个英雄为原型的。当时他们正抢修铁路,忽然警报响了,美国飞机来轰炸,大家都趴在地上躲空袭,轰炸刚过,一列往前线运物资的军列就开过来了,铁轨刚刚修好,有道钉还没来得及拧上,那个战士急中生智,用撬棍桶进最要紧的一个地方,整个身子趴在上面死死顶住,军列顺利通过,等火车过完,他的两个耳朵已经被震聋了,双手虎口全部震开,血肉模糊,被授予一等功臣。
六十年代初,父亲他们部队到北京建设京原铁路,机关住在房山周口店镇,妈去探亲的时候还见过这个英雄。妈说他将近一米八的大个子,很魁梧,也很开朗,大大咧咧的,可惜名字记不起来了。
也可能是我当时太小,父亲很少跟我讲他在朝鲜的事情,现在零零碎碎从我的记忆里搜集到的,再加上妈帮我回忆的就这么多了。

团圆

朝鲜停战之后,父亲他们于1953年11月回国。回国之后部队整修,他继续当文化教员,负责给战友进行文化扫盲、代写家信,后来,他们部队到江西,他当了汽车兵,开六个轮子的苏联嘎斯卡车,1957年,他到河北石家庄铁道兵学校学习两年,毕业之后回部队当了政工干部。
父亲回国以后,抽空回家看了一趟。当时村里一起去抗美援朝的有3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断了一条腿,就他一个“囫囵”着回来。一家人见面的那个情景,奶奶、小姑和父亲都说过好几次。当时,他一路车船劳顿,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南方农村住得分散,没有电,只有家境好一点儿的或者还要做活的点着一盏昏黄的小油灯,一到晚上漆黑一片。当时村里正盛传有狼趁夜到家里叼孩子吃的流言,所以,奶奶和小姑正在一边打草席,一边说着关于狼的传言,正越说越感害怕的时候,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把她们俩都吓坏了,说是不是狼来了?然后只见昏暗的灯光下一个黑影闪进来,小姑说她吓得头皮发麻连话都说不出了,等看清楚是他的时候,奶奶才一把抱住儿子放声大哭……
父亲当兵到朝鲜卖命以后,家里已经完全不成样了:一个妹妹得病死了,二叔卖给人家当了倒插门女婿,小姑也送人了,后来,因为她小整天哭,没办法又送了回来。因为爷爷是独子,家里没有近亲,村子里的人都以为他肯定回不来了,就更加欺负剩下的孤儿寡母,生产队里扣住家里的口粮不给,连带亲戚关系的邻居都把住田里的水不放过来,就等着把剩下的一家赶走好霸占那几亩地呢,所以,忽然看到儿子活着回来了,还腰挎手枪当了官儿,当妈的心情可想而知。
父亲看到这种情况,就赶紧找生产队要被扣押的票证,找镇政府开了封信,把二叔领回家,这样,一家人才又重新团圆起来。当时,他到许墅关找到二叔时,二叔浑身长满了疮,住在人家的牛棚里,见了哥哥就哭。父亲问他愿意跟他回家还是愿意呆在这里,二叔说愿意回家,父亲就把当初卖他的10斤,抑或是20斤大米的钱还给人家,带着弟弟走了。

“1951年5月解放军铁道兵团干部学校选址石家庄,1954年4月更名为铁道兵学校,师级建制,开始培养铁道兵初、中级指挥员。1962年7月1日更名为铁道兵学院。”
父亲因为有文化又干得不错,1957年被部队选送到这所学校深造。记得他是学机械专业的,59年毕业后,由于部队急需政工干部,所以他毕业之后没有干专业,直接分配到团政治部工作。从那时起,开始了政工生涯。
我小时候还多次听他讲他在石家庄受训的一些奇闻轶事,当时正赶上部队正规化建设,有部分苏联教官担任教学,每天都要练队列踢正步,皮鞋不到一个星期就要磨坏,另外,这些苏联专家对学员个人着装和卫生要求很严,皮鞋要擦得锃亮,不仅随时检查仪表,还偷偷用摄影机拍摄学员们违纪、甚至“露怯”的举动,在周末放电影时放给大家看。他说有一个学员上厕所,结果慌慌张张走错了,在女厕所门前探了一个头,也被当场放映出来,引起哄堂大笑……

“三年自然灾害”

1959 61年的“三年自然灾害”给父亲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经常跟我们提及。他说那时候不管是穿着得体的人还是扛大活的,逮着个包子就当街大啃,完全放弃了身份和面子。全国出现饥荒,虽然部队的供应还能够勉强,可是因为铁道兵从事的都是强体力劳动,很多人就吃不消了。他们的一个连里有一个著名的大力士,十分魁梧,别人最多俩肩膀一边扛4根枕木,他能扛6根(也可能是8根,我记不清了)。力气大饭量也大,闹饥荒以后定量吃不饱,实在饿得慌,就用全部伙食津贴买了私人一个大锅饼一顿吃光,过了回饱瘾,让连长知道了好一顿批评,把自己的津贴拿出来分给他一部分,才免了他在以后的日子饿肚子。
饥荒的时候连钱都失去了魅力,因为有钱也买不到吃的。有一次父亲出差,急着赶火车,招呼人力三轮,三轮师傅一个个饿得靠墙根躺着理都不理,说多给钱,摇摇手,连话都懒得说。他一着急,说这么办吧,我这里有两个一斤一个的大馒头……一个三轮师傅一听激灵一下子站起来,赶紧悄声冲他摆手:“别让别人听见了快走快走!”
父亲说一听有吃的,人一下子就来了劲儿,一路蹬得飞快,到了车站,接过他的俩大馒头连声道谢,当场狼吞虎咽吃掉一个,另一个用手绢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说“回家给老婆孩子吃!” 
灾害期间,部队虽然没有饿死人,但是情况也很凄惨,听父亲说由于部队长期见不到细粮,有一次食堂用大米煮了一锅粥,战士们争相抢着喝,有一个还把嗓子烫坏了。长期缺乏油水,干的活又苦又累,战士们不满意,打饭的时候有一个人故意大呼小叫满食堂追打苍蝇,说“碗里就那么一点儿油星还让它给抢去了,非打死它不可!”现在想来,真是幽默得可以!
我们都没经历过那个年代,不知道快要饿死的时候是个啥滋味,后来我大学毕业工作以后,听一个兰州市的同事讲,那时候她姐姐家的孩子饿得偷家里的盐吃,可以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情景。

建设京原铁路

“京原铁路(石景山南至原平)东起北京市石景山南站,经良各庄、紫荆关、涞源、灵丘、平型关、繁峙、枣林、代县,到达山西原平,与北同蒲铁路相接,全长417公里,为Ⅰ级铁路干线。1965年6月1日,石景山至紫荆关138公里区段开工。1967年春,两个师的兵力全部进入工地,紫荆关以西控制全线工期的驿马岭和平型关两座长隧道相继开工。1971年10月铺通。”
“1965年6月,铁道兵第4、13师各2个团进驻北京市房山地区和河北省涞源地区进行施工准备。6月,13师奉命执行援越抗美任务。7月26日,总参谋部批准组建铁道兵第14师,接替13师担负的任务。”
从以上信息可以看出,父亲所在的4师是在65年下半年进驻北京房山周口店的。经过燕山良各庄车站的那一段铁路就是父亲和二舅他们修的。可能是为了战备隐蔽吧,铁路紧靠大山根,在山区里穿行,一路上隧道桥梁不断,部队都住在深山里,开山劈路打隧洞,难度大,也非常危险。二舅是1962年入伍,66年复员的,他所在的部队正好也是铁道兵4师17团,当兵4年一直在建设京原线,他们住在房山的慈家务。我小时候二舅来家玩,当时我家还在向阳化工厂,他带我去爬燕山火车站对面白水寺的那几座山坡,因为那儿是他们施工的地方,他对那里的地形十分熟悉,还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黑色的,已经开始腐烂的炸*皮看了好长时间,说那就是他们开山放炮崩的。那里有一个很长的铁路隧道,就是他们连开凿修建的,当时和他最要好的一个战友就死在那里。一提起来二舅就很伤感,因为那天中午俩人还比赛吃饺子,结果下午他就被石头砸死了!他还带我看了看隧道后面山坡上的一小片坟地,说那里就是埋葬他们战友的地方。我记得大约有十来个小坟丘集中簇拥在一起,风吹日晒雨淋,也没人去上坟,有的坟已经风化得不怎么明显了,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现在还能否找得到,还有没有人想起他们!
据二舅说,每修好一条隧道,旁边的山坡上就要添十来座新坟。二舅到快复员的时候也让石头把脚砸得粉碎性骨折,被定为三级残废复员回家,可见当时铁道兵的施工条件是多么危险、原始和艰苦。

山西繁峙

随着京原铁路的一段段向前延伸,父亲他们部队又从周口店转移到了山西省繁峙县。说是在繁峙县,其实他们驻地下了火车还要开两天的汽车才能到达。山区缺水,连吃水都困难,当地老百姓要用小毛驴到山外面去驮。部队到了以后就修路拉电线打井,终于解决了当地人的吃水问题。那时候,铁道兵特别受老百姓欢迎,因为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走到哪里就把电线架到哪里,公路修到哪里,井打到哪里,给当地人带来了福音。
繁峙地区的落后给父亲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他说由于穷,当地人娶媳妇要花钱买,没钱的就用女儿跟人家换亲。当地有一个孤老太太为了给独生儿子买媳妇,一辈子做活拼命攒钱,临举行结婚的时候实在没钱了,到部队食堂寻求帮助,战士给了她两棵大白菜、几块豆腐,乐得老太太千恩万谢,说这下就足够像模像样招待客人了。
父亲说山里老乡没见过汽车,见了部队的解放牌卡车不知道是什么动物,都围着看,还有人拿草来送到汽车鼻子底下喂它吃!当时解放牌卡车是气刹车,一刹车就发出很大的刺的一声,老乡听了都嚷嚷“不得了,它还会放屁呢!” 
由于父亲退伍比较早(七几年),他所在部队的番号我一直不清楚,去年春节后,妈来电话,经过询问他的战友,终于确认他所在部队是4师16团,16团后改为19团,去了天山。

转业

父亲他们部队驻扎在周口店,文革一起来,北京城内的大学、中学开始闹红卫兵,打派仗,乱得不可开交,部队被命令抽调优秀干部,组成军宣队进驻大学、中学,以支持革#左派的名义控制局面。当时,父亲和他们团的王参谋长俩人被抽调出来到北京石油学院“支左”。
“北京石油学院,今中国石油大学的前身。成立于1953年 ,1969年迁校山东东营 ,改称华东石油学院…… 1966年5月‘文革’爆发。北京石油学院附中学生和大学生开始‘^造**’,大字报铺天盖地,许多教职工横遭迫害。1967年1月22日。‘^造**派’宣布夺权,学院全面瘫痪,派性斗争泛滥……1968年8月13日,‘工军宣队’进驻学院。”
当时,红卫兵两派打得很厉害,把矛盾对准军宣队,写大字报,贴大标语:“打倒钱xx!炮轰王xx!”还有写“打倒钱大棒子!”对他们进行连日围攻,人身安全都保证不了,看到这种情况,部队就把他们调了回去。后来,父亲又被派到北京24中学“支左”了一段时间。
石油学院那次围攻,因为王参谋长走了,就剩父亲一人,听他说,被^造**派堵在办公室里,三天三夜不让休息,连抽了几条烟,头都晕了。红卫兵昼夜跟他理论,要部队表态支持他们,还当场录音,想抓他的辫子,他明确表示不支持他们,反对他们打砸抢,说“你们别忘了,这是共产党的天下,共产党什么时候都不允许打砸抢!”
后来文革被否定,父亲曾经对我说,如果有人要查他在文革期间的表现和态度,他就让他们去找那盘录音听! 
六十年代末,父亲他们部队师部在山西太原立了足,这时候,部队派驻北京房山县支左的一个人犯了错误,呆不住了,由于父亲有跟红卫兵打交道的经验,支左领导孙副师长点名要他来接替。军令如山,他打起背包冒着大雨从太原乘吉普车两天一夜赶到房山上任,和孙副师长二人成为部队在房山支左的十来个人中的领导。去年年春节,我回燕山。大年初二,我打车到周口店转了一圈,又到房山县委旧址看了看,拍照时,正好遇到一个铁道兵4师的老同志,一说还认识父亲,他说父亲他们是第三批来房山支左的,正值最乱的时候。
71年底,父亲把妈和我落户在石化区向阳化工厂,当时,跟他一起支左的战友都把家属就近落在了房山,他宁愿来回骑车上下班而把我们落户在石化区是为了避嫌,因为他当时负责“扒拉干部”,有人为了升迁调动什么的不敢直接找他,就会找家属走后门,落户在石化区,不知道家里住址,也就没法搞那些不正之风了。
父亲的保密性很强,妈告诉我说,大概是73年的时候,有一次忽然拿回家一条单人毡子,妈问他,他说是部队发的,后来妈又发现毡子没了,问父亲,他说还给部队了,这时候才告诉她原来部队决定让他带兵去抗美援越,后来局势趋向和平,才没有成行。他为了保密,也为了怕妈害怕,一直瞒着不说。
粉碎四人帮,清算极左路线,当时,由于受宣传的影响,我对父亲也产生了一种抵触、怀疑甚至反感和轻蔑的情绪,曾经直接问他在文革中有没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比如整人什么的,他的回答至今尤似在我耳畔回响:“儿子啊,我告诉你,我在房山呆了那么多年,管过那么多干部,如果我在文革中做过任何一点儿亏心事的话,你想想,现在文革被否定这么多年了,你看有一个人到咱们家来踢我的门,找我钱xx算账的吗?”
其实,父亲并不是个盲从的人,对文革有他的主见,前两年听一个他的老朋友跟我说,父亲对文革后期的所谓“反击右倾翻案风”是有看法的,采取了回避态度……

在父亲那一代人里面,有很多很多像他那样穷苦出身,翻身解放,对共产党充满了朴素的感情的好干部,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忠贞不渝,任劳任怨,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在国家面临崩溃的时候,象一颗颗螺丝钉坚守岗位,保证了整个机器在历经了一次又一次冲撞颠簸之后没有散架。现在,这些人成为共产党干部中的一代绝唱,正一个个地退出历史甚至人生的舞台,令人不免感怀唏嘘。
我虽然跟父亲平常交流不多,甚至还曾经因为观点水火不容,跟他闹过几次冲突,但是我对父亲的感情更多更深埋藏在心里,不在表面上,这种感情里面还掺杂着深深的愧疚,因为我还没有来得及尽孝的时候,他就走了!
就让我用这些平淡无奇的文字,来作为对他的永远的怀念吧,同时,也衷心地感谢铁道兵网站,给我这个一抒感念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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