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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道兵传奇 | 《七五八七》(下)
2017-12-05 13:56:35 来源:战友 作者:陈九 【 】 浏览:707次 评论:0
 
导读:陈九:铁道兵传奇 | 《七五八七》(下)原创 2017-04-16 陈九 西窗漫记四       八天,仅仅八天,路基像长城一样耸立在豫中平原之上,用你那英雄的体魄,筑成我们民族的屏障,啊黄河!你一泻万丈,浩浩荡荡,向南北两岸伸出千万条铁的臂膀,..

陈九:铁道兵传奇 | 《七五八七》(下)

 2017-04-16 陈九 西窗漫记


 

      八天,仅仅八天,路基像长城一样耸立在豫中平原之上,用你那英雄的体魄,筑成我们民族的屏障,啊黄河!你一泻万丈,浩浩荡荡,向南北两岸伸出千万条铁的臂膀,我们民族的伟大精神,将要在你的哺育下发扬滋长,我们祖国的英雄儿女,将要学习你的榜样!等等儿,对吗这,《黄河大合唱》的歌词儿怎么给续这儿了,习惯动作吧,一耸立平原之上就顺杆儿爬?不是,关键这词儿我熟,别的还真不知往哪接。

 

      这段时间滴雨未下,整个豫中像巨大的八卦炉烘炼着我们,每人后背都在白花花脱着皮,新长的肤色乌金一样闪着生命光辉,铜管乐般激昂嘹亮,估计七七四十九天后准成火眼金睛,咱他妈一跟头直奔南天门了就。交通恢复了,机械设备也上来了,我们头回吃上大米饭。我倒无所谓,咱北京纯爷们儿,一碗干勾打卤面齐活,再来几瓣大蒜,配上顶花带刺的鲜黄瓜,只听咔嚓一口下去,我跟你说,什么莫斯科餐厅,新侨饭店,全他妈扯淡,就这帮人,哼,骨子里绝对活土匪,别让他们丫赶上,踩上点儿就无法无天,没他们不敢干的!可对连里绝大多数南方兵来说,米饭就是神,吃不吃米饭绝非伙食问题,直接关系到战斗力。你是没瞅见那架势,好么,何班长打天一亮就开始焖饭,直到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炊事班大灶没停过,吃不上米饭真跟断肠一样,只有大米饭能把肝肠寸断给缝上。就这帮王道,知道人什么时候最具爆发力吗?一是扯旗造**,二是饿虎扑食,愣把着锅吃,一辈子没吃过似的,还不要菜,白口儿,欢歌笑语响成一片,说打就打,说干就干,练一练手中枪刺刀手榴弹……,汽修班,来一个,我们唱完你们唱,扭扭捏捏不像样!红色的帽徽红领章,预备备备,唱!红色……

 

      可大米饭不能白吃,“爆发力”迎来的是铺轨铺渣,是工程的白热化。接轨接轨接轨,通车通车通车,每天挂在嘴上,连说梦话都得这两句。听说时下流行接轨,千万留点神,后边跟着可是长驱直入,您准备好啦?郑总管这叫全面开花,全面开花,要快就得全面开花!当初说完不成的是他,现在说“全面开花”也是他。抢险指挥部的意图恰与郑总不谋而合,就是在传统“两头推进”的机械施工同时,再将道渣钢轨运抵沿线每个可及之处,用肩膀将道渣灰枕和钢轨扛上路基,人工铺垫,全面开花,用最短时间恢复京广线通车,换句话说就是发起全线反攻,拼了,要演电影这块儿得加一段吹冲锋号,滴滴达滴滴滴滴……。团部要求所有人员,包括通讯连和林将将他们卫生队,全部上施工前线。团里总动员时说,有些参加广交会的老外,中央请他们乘飞机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可他们非要坐火车,成心的,就想看咱笑话。抢险指挥部已向中央保证,既然这帮孙子要乘火车去北京,没问题,咱就让丫乘火车,我们一定在月内完成铺轨通车任务!连长传达到这儿还大吼一声,同志们有没有信心噻?有,有!


 

      听着连长发吼我扑哧没忍住,搞得连长很尴尬,愤怒瞪着我。哎呦,心说你瞅我干嘛,不就笑一声吗,什么了不起的?也不能全赖我,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还“噻”,同志们有没有信心!不完了嘛,噻个屁啊,一噻气就散了,没听大伙的回答七零八落的?说真的我绝无看不起连长之意,积怨归积怨,也有我自己做得不好的地方。就凭他一车一千多斤,这么大岁数,又是连长,我打心眼儿里佩服。没他身先士卒全连就疯不起来,工程还不定啥样儿呢。你以为连排长那么好当,我爹说,当上连排长就差不多快牺牲了。和平年代看不出来,可谁保证老和平,别摊上事儿,像这次京广线中断,京广线是什么?是过去的京杭大运河,漕运要断了朝廷都得嗝儿屁,闹着玩那。国家遭这么大难你说靠谁,没落贵族?啊呸!这帮人挑事儿行,扛事儿够呛,要不干嘛非找我刻蜡板,见天儿吃新侨泡老莫,号称谈论国家大事,连这点儿闲工夫都没有?路基可不是吃西餐吃出来的,是靠双手一车车推出来的。关键是意志和韧性,坚强的坚字,你把他拉出去枪毙他未必害怕,不怕死,是怕熬,他不能像猫有九条命那样顽强地熬下去,野草一样,打碎骨头连着筋,只要有丁点儿筋骨连着就能缓过来,这恐怕他们没有,等不到那会儿早鸡巴变戏了,还得看连长汪造**这样儿的,野草春风不屈不挠。

 

      可连长看不出咱怎么想的,气得嘴角抽搐起来。正好在讨论分活儿呢,毕迎春为提干,还真有戏,主动提出跟车装车,到四十里外的驻马店货场装道渣。这可是累活儿,你琢磨,四吨解放卡车起码装六吨,石子儿多压份量啊,大口儿平锹,一铲子下去就得四十斤,一干一整天,想提干就得玩儿命!问题是你提干跟我没关系呀。嘿,你大爷的,丫连长大声宣布,毕迎春!到!任你为装车一组组长噻,副组长董大明噻,组员陈九。是!我操,合着就我一组员,连“噻”都省了,他俩都官儿就我一兵,不恶心我吗?绝对阶级报复呀,现世报,为这一笑罚我装车还作践我。人家都相逢一笑泯恩仇,我倒好,相逢一笑变苦力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咱笑的也的确不是时候。奇怪的是,赶过去我早开骂了,孙子,装车可以,报复我咱得说道说道!可这次我没有,心里不仅不气还老想笑,有什么了不起的,去就去,就笑就笑气死你,嘿嘿嘿。董大明的脸却一下拉下来。散会时他路过我身边咬牙切齿地说,小陈,离我远点行吗,怎么老跟你吃瓜落,你不笑就不会想到你,想不到你也想不到我,这么重的活儿让我去,我都多大岁数了?你多大啦,八十了?我跟他开着玩笑。这个董大明大我整整五岁,老三届的,在连里确属偏大。前边提过,他知识面很广,没他不懂的,听说他爹过去是晋察冀《子弟兵报》记者,有家传。他本人又喜欢神侃,不让说都不行,止不住,我平时老哄着他。你想啊,咱初二当兵,没怎么上过学,想长知识可不就得这学点儿那偷点儿,跟董大明一起我总有收获,他去我太高兴了。老董老董,累了说话啊,弟弟替你顶着。去去去,你别捣乱就祸兮福兮了。等等儿,什么稀?祸兮福所倚,还什么稀,拉稀。别走老董,又什么依来着?

 

               八月豫中,烘烤煎熬,赤地千里。我查过词典,赤地千里本指旱灾之后,“晋国大旱,赤地千里”,形容盐碱硝芒寸草不生的场面。可面对眼前的情景才意识到,韩非子以此形容旱灾,因为他从未见过今天的大水,十几亿立方米的洪水短短数小时轰然而过,呜呀呀,排山倒海何足道哉?既是赤,赤者裸也,旱灾过后尚有盐碱硝芒,何谓赤乎?只有眼前的景象才是赤裸裸的赤,一丝不苟的赤。这种赤是可怕的,令人不寒而栗,跟赤裸的上体,赤裸的下体完全两回事。漫说盐碱硝芒,连土壤都没了,只剩下石膏化的黏土茫茫无际,跺一脚钢钢响,晴天似石雨天成泥,数亿年积淀的有机物荡然无存,那可是文明的依托哟,莫非要重返石器时代么?常说水火无情,两者不可比。黄石公园的森林大火根本不必管,那不过是自然界的新陈代谢而已,“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燃烧的灰烬会滋养新的成长。而洪水冲过,土壤的腐殖质流逝殆尽,黏土板结得无法耕耘,撒下种籽也不生长。如果原子弹真能炸回石器时代,洪水甚之。临此浩劫,唯有轩昂别无他途,如果土地养育文明是物质到精神,那么此刻绝地重生则必须从精神到物质,因为物质没了,大地母亲没了,如果不想落草为寇或变回猴子,你就得白手起家,再造一个母亲出来,所谓精神,就是你信不信自己能够做到,如何做到!

 

               数不清的铁道兵“亥”字号卡车,就是当年以开车不要命而闻名的“亥老大,亥老二”们,在如此赤野上展开了奔流。那是撕心裂肺的喧嚣,是向天再借五百年的呐喊,卷起的烟尘直冲霄汉,给豫中大地一记重重的扫堂腿,掀个底朝天。如果定点快拍,你会发现道渣在哒哒哒分秒成长,工地上下,路基两侧,激流般的人影滚滚涌动着。

 

我和董大明坐在装满道渣的卡车槽帮上大口喘着粗气。操他大爷的,这他妈是人干的活儿吗?活该,你自找的,笑笑,笑个屁呀你!董大明仍在怨我。我不跟丫计较,不嫌烦让他说去,我才不往心里去呢。嘿,我说老董同志,同志哥哎,请喝一杯茶呀请喝一杯茶……,我连唱带哄逗他说话。刚才你说什么托夫,怎么来着?这几天老董正侃苏联小说家柯切托夫的《你到底要什么》,还有伊凡沙米亚金的《多雪的冬天》,这两本书据说是首长推荐给高干的,社科院内部发行,一般人看不到。我听林将将提过,没在意,还是自己水平有限,对好东西不够敏感。既然董大明提到,我迫不及待让他讲下去,他也只有这时才最随和,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这个柯切托夫吧,是苏联作协主席,怎么说呢,相当于咱这儿的刘白羽,他从斯大林时代一直写到勃列日涅夫时代,其风格嘛,据说正从现实主义转向批判现实主义。操,我心说咱哪懂这个呀,什么现实主义批判现实主义,不一回事吗?老董老董,你就接着刚才的往下说。刚才哪个?就那个,伏尔加牌轿车很漂亮,还下雪?噢,你说沙米亚金的《多雪的冬天》吧?哎,对对对,冬天冬天。他原文是这么说的,“漂亮得像姑娘一样的伏尔加牌轿车静静驶过,留下一缕白纱似的雪雾。”对对,就这个就这个,我就喜欢这种句子,你说人家怎么琢磨的,愣用姑娘形容轿车。董大明歪头看着我,嘿,没看出来呀,你小陈看着挺糙,其实心里很骚啊,情种嘛。得了吧,再骚也跟你老董学的,咱俩师徒关系,有错吗,我骚能骚过师傅?

 

车一多必呈百舸争流状,一个争字,幺蛾子全打这儿出来。我和董大明在卡车槽帮上谈兴正浓,嘿,坐副驾驶的毕迎春脖子伸老长问我们,老董,小陈,你说咱还能再快点儿吗?几个意思你?我记得王庄大队北边有条近路,能省十到十五分钟,一天下来不就多拉一趟,对吧?我心说操你大爷,你想处处争先,为提干升官赚老本儿,让我们哥儿俩当垫背的,你大爷的,多拉一趟谁装啊,还不得我和老董,有那功夫还聊《多雪的冬天》柯切托夫呢。不知道,没听说!我懒得搭理他。毕迎春七三年兵,山东菏泽人,是连里公认的干部苗子。当年他最牛逼的就是修玉田车站的坦克站台,搅拌机不够用,他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结果是速干水泥,他爬上来时变成石头,鼻孔都封住,没憋死他,为这立下三等功,火线入党。他说的那条路我当然知道,从王庄大队取土时走过。就装不知道,气死他,谁让丫告发汪造**下河洗澡呢。可话说回来,离村子越近土层越厚,犄角旮旯洪水冲不透,我听“老爷子”张入社说,他老家是凤阳临淮关的,年年发水,眼下这场水都会经过他家,所以他非常懂水。他说大水过后地下水位偏高,很容易翻浆,翻浆就是地面看着挺硬,突然软下去一块,泥坑一样。放着久经考验的好路不走走邪门歪道,直觉就让我不踏实。许多年后留学美国我在俄亥俄打工,学开集装箱卡车,老司机开门见山头句话就是:有熟路不走生路。看来文化是可以相通的嘛。令我沮丧的是,董大明竟然同意毕迎春的提议,这孙子就会跟我来劲,不明摆着迎合毕迎春吗。是啊是啊,是有条路,比这条近多了,不行咱走那条吧?没辙,最后二比一,气得我干瞪眼儿,你说“柯切托夫”怎么刹那间就变下三滥了,这算现实主义还是批判现实主义呀。

           

            没想到真让我给蒙上了,这张嘴!

 

            那是我们交班前最后一车。前几趟都还顺利,这条路的确近了不少,经过王庄大队村口那棵老槐树。这树有年头了,五六人围不拢,样子很像我家附近,就是海淀双榆树道口那棵古槐,听说当年皇上去颐和园会在树下打尖。我想起北京,从小长大的地方,那时我常和伙伴站在社会主义学院的楼顶上,争辩着早先从高粱桥至颐和园官道的走向,大柳树,双榆树,海淀,西苑,直奔万寿山,心底不由平添对王庄大队的好感。正值夕阳,晚霞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彩球般绚烂闪烁着。我发现司机肯定打盹了,车轮每每偏右,甚至碾过路边的田地。妈的,心说你毕迎春干什么吃的,莫非你俩都睡着了?我起身欲敲驾驶室顶棚,被董大明呵退。小陈你吧,总去拔橛儿的,司机最烦人家敲驾驶楼子,非啐你不可,咱老实待会儿行吗?行行,你牛你牛,那你接着给我讲多雪冬天。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震响,前轮陷住了,紧接着后轮也开始下陷,整个车渐渐向右倾斜,弹簧钢板发出嘎嘎嘶鸣令人惊恐。原来路边的土是软的,下面竟冒出水来!我们急忙跳下车,才发现司机和毕迎春真睡着了,刚明白发生了什么,咋办,咋办呐,毕迎春满脸惶然呆在那里。卸道渣,快卸道渣!我边喊边打开槽帮的锁链,让道渣流下来,司机也跑过来帮我。可毕迎春死拉着我不放,不能卸,不能卸,好容易装一车道渣不能糟践了。可不卸车太重会翻的呀,你负得起责任吗,不想提干了你个王八蛋?“提干”二字让毕迎春一愣。我借机咔嚓打开槽帮,道渣像瀑布样淌在地上。份量减轻,加上石子对地面的压力,整个车身斜在那儿不动了。毕迎春缓过神儿,对我大叫,这可是你打开的槽帮,我不负责任,浪费一车道渣不赖我。我真想抽丫挺的,你放心毕迎春,这车道渣老子一颗不少给你捡回去,你个王八蛋。哎哎,小陈,不要骂人,有话好好说嘛。董大明从旁插上一句。这时司机试图把车倒出来,但动一下陷一分。我们仨拼命推车,陷得太深根本推不动。董大明问,要不要回连里叫人,反正离连队不远了。不行不行,先不要让连里知道,咱先想想办法。毕迎春气急败坏地说。那只有一条路。什么路?请王庄大队的老百姓帮忙。对呀小陈,你赶紧到王庄大队叫人,让他们过来帮咱推车啊。我本想说你自己怎么不去呀?情急之下顾不得跟丫计较,要不是他抖机灵抄近道儿能出这事吗,你大爷的。

 

            从老槐树下步入村子,我的呼吸开始窒息。残垣断壁之中是一块块各式材料搭建的棚户,塑料布,秫秸杆,瓦楞铁,拼凑成油画笔触状的点片,像补了又补的弥裟,或破旧飞花的唐卡,在深厚残阳下格外寂静,充满悲怆的宗教感,不幸往往是沉默的。我试图说明来意,他们不约而同指向前方一处马厩似建筑,找梁大爷,梁大爷有牲口。什么?我不敢相信,历经如此水灾劫难还有牲口?一路行军我们见过多少牲畜尸体啊。可当我面对梁大爷和他的十三匹骡马时,顿时愣住了。这是何等生机勃勃的场面,骡马都是活的,都在挪动,发出轻松的鼻声,颇有“隔窗犹唱”的意味,同满目苍凉的梁大爷形成对照。村民们说,全冲走了,多亏我们取土的那座土坡,还有村口的老树,救下部分村民,有个六岁小妮儿,抱着一只老鹅的脖子冲到安徽宿鸭湖活下来。梁大爷和老伴儿都是饲养员,他俩已逃出来了,想到队里的牲口还系在马棚又返回去。最后水快淹到梁大爷脖子,他死死牵着十三匹骡马回到坡上。老伴儿呢?没了。没了?我蓦然回首寻觅梁大爷的身影,他正跟我摆手,用啥牲口嘞,这点事哪用着牲口。他一声呼叫,走,跟俺推车去,走嘞!我仍记得村民们身上的汗味挥散着烈酒般的醇香,他们的劳动号子是这样的:

 

太阳滚滚落西山

嘿哟嘿哟

鸟投树林虎归山

嘿哟嘿哟

大军车陷王家寨

嘿哟嘿哟

军民团结如一人

嘿哟嘿哟

 

有个白发盘缵儿的大娘提一篮鸡蛋站在不远处。当我们和村民把卸下的道渣全部装回车,就要出发了,她颤巍巍走上来把鸡蛋举到我面前,娃,娃呀,把鸡蛋带走吧,你们吃苦了娃。旁人说,她儿子刚把她托上大树就被冲走了,只剩她孤身一人,和仅有的这篮鸡蛋。大娘,解放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不能要您的鸡蛋,谢谢您。不中,你拿走吧娃,大娘活不了几天了,吃不动了。这时毕迎春从驾驶室伸头喊我,小陈,你磨蹭啥呢,走了!大娘,那也不能拿。您看,我们还有任务得走了。谢谢您和乡亲们,谢谢大家,敬礼!大娘满脸泪水摆着手说,你们,早晚会走的。

 

回到连里正好开饭,米饭熬菜。我吃着吃着想到送鸡蛋的大娘,那篮鸡蛋弄不好够全连一人一个,看着份量不轻,压得她腰都弯了,残阳映着她佝偻的身影。想到这儿不知咋了,泪水轰的涌出来。只听有人喊我,小陈,小陈,连长找你呢?一抬头,连长已站在我的面前。格老子,哭啥子噻?没有,迷眼了,迷眼了。给你个任务噻。给我任务?卫生队分到我们连五个女兵,包括那个那个,林将将噻。林将将!你吼啥子噻?你去帮她们安顿安顿,工地上的事也协助她们一哈。干嘛又叫我去,不去!个龟儿子,不去算㞗,老子叫董大明去噻。哎哎连长连长,我去还不行吗?哼,个龟儿子,去噻噻。

 

 

            是这么回事,团里不是要求所有机关后勤人员上第一线吗,分到我们连的就是卫生队这五个女兵,偏巧有林将将。我这颗心那,咚咚咚跳到嗓子眼儿,恨不得一把攥住她绷簧一样的奶子。我那时什么也不懂,她下面我从来没动过,想都没想,傻逼一个就知道要奶子,小时吃我妈奶吃到三岁上托儿所,后来再没碰过女人,可不就知道奶子吗,你说有恋母情结也没辙,爱鸡巴啥啥,就这命。现在她竟然跑我们连来了,面对面,只能看不能摸,不要命吗?来了也好,这丫头死犟干活儿不要命,我还能帮帮她。最让我不安的还是刻蜡板,那是用领章帽徽保证过的,行过军礼的,对此我毫不犹豫,坚决不辱使命。但自打参加抢险的确还没碰过,累成这付德性,汪造**命都搭上了,总有个轻重缓急吧?那林将将问我怎么说,累得没顾上?啊呸,非啐你不可!别不信,真不是我说,一见面她顶着门儿就问,怎样了?我明知她什么意思故意装傻,什么怎样了?废话,刻得怎样了?差不多了。差不多是多少?三分之一吧。什么,上次就三分之一,合着一点儿没动,这点儿事拖到现在,干脆别干了!你看工地这么忙,周围又那么多双眼睛,连长天天盯我,不没辙吗?说话时她背对着我,我乘机掐了一把她的圆屁股。干什么你,臭流氓!林将将居然嚷起来,搞得其他女兵远远瞪着我,调戏妇女似的吓我一跳。你说这军妞儿,我跟你说,都这付德性,好起来掏心掏肺琼浆烈酒,把你醉成烂泥。一秒钟,就他妈一秒钟,立马翻脸不认人,还不管不顾,跟踩地雷一样。好好,我保证尽快刻完,刻完也送不出去呀,连邮件都不通!有办法,卫生队有去北京的机会,我会争取。林将将寸土不让。

 

            道渣已全部上了路基。路基深红色,道渣银白色,配上金色斜阳,远远看去像彩色电影的片头,赏心悦目心怀激荡。不信你眯着眼想象一下,深红,银白,金黄,哎,对对对,瞧见了吧,天底下还有如此美丽的景色吗?你觉得这是道亮丽风景线,我们的感觉可比这浓稠,有点像火山喷发,岂止风景,更是一群精壮汉子的热血在瞬间爆炸绽放,那是名副其实的气吞山河改天换地,生命绝对是可以牛大逼的。

 

虽说工程进入冲刺阶段,比刚开始从无到有毕竟还是规范很多,倒班制,有休息时间。越到最后技术含量越高,郑总天天戴个草帽在路基上跟几个战士用经纬仪定位,桥梁走向,道渣的位置和坡度,以及铁轨的位置和角度,都要标明,有时甚至停工也得等郑总的结果。毕其功于一役,确实到毕其功于一役的时刻了,任何决战都是豪赌,光靠摸石头是不够的,打起仗再发现重大失误,一定会付出倾国倾城的代价。当年我们团打圣水峪隧道时,三千多米长,六个掌子面儿。打到最后接不上头儿,大家都纳闷儿,该通了呀?再一核实,我操,偏离三米。工程师立马傻了,愣了一下,扭身儿就从五十米高的桥上跳下去,咣的一声,深山峡谷带着回音,咣咣昂昂昂昂。给他穿衣服时我摸他头,柿子一样软软的。现在又到叫劲的时刻,施工难度也极大增加。堆土堆渣一人就行,推车挑担都好控制。灰枕呢,钢轨呢,一根灰枕五百斤,起码俩人吧,你得配合着,沿着路基的斜坡往上走。一条钢轨两吨重,得二十人扛,你也得沿着斜坡配合着往上抬。为减低坡度,我们修出人字之字形甬道,很窄,那没办法,就这都很危险,特别是过路基顶端的坎儿时,一部分人在上面,一部分在下面,上面的得弯腰,下面的得举胳膊,别小看这两下子,这岂止是动作变换,更是力量的重新分配,重心的瞬间移动,我操,跟你说不清楚我,经过的不说就明白,没经过的说也白说,历史不都这样被遗忘的么。

 

            你就说连长给我派得这活儿,你倒明确点儿啊,让我协助女兵,我算什么?班长还组长,有这么不明不白的么,不让我为难吗?其他几个女兵还好说,就这林将将,根本不听我的,我一句她十句等着我呢,干嘛,你谁呀,我干嘛听你的呀?顶得我一愣一愣的干没辙。是啊,人家干嘛听我的呀,问题是,她们几个丫头片子哪会干活啊,还不够捣乱的呢。我本来让她们就归置归置铺轨的配件,垫片啊,螺丝啊,固定弹簧啊,这些散碎零件较轻,她们可以一点点往路基上抬。嘿,偏不介,林将将非要上大活,跟男兵抬灰枕扛铁轨去,这不要命吗。连长发现了反过来还骂我,个龟儿子,要你小陈做啥子噻,连个女娃儿都管不到,以后怎么娶婆娘噻?嗨,连长,话不能这么说,你也不给我弄个官儿,人家凭什么听我的?连长一笑,格老子,做梦都想当官儿噻,老子就不给你官儿当,看你有啥子办法噻。气得我哟,只得跟林将将摊牌。我把她拉到路边,将将你到底想怎么着,这是工地,这是工作,咱别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行吗?我当然知道是工作,凭什么你们男兵能干我们女兵不行,是你不讲理还是我不讲理?我压低嗓音说,我会尽快完成我保证过的事,你这样对我是不信任知道吗?哼,你没完成我就不信。我掐你屁股我。你敢。

 

            我正焦头烂额,董大明还来插一杠子。其实丫早觊觎这帮女兵了,尤其对林将将情有独钟。他特嫉妒我协助女兵这事,老拿话凿锛儿我,什么艳福不浅,眠花宿柳啊,还什么“自古忠臣出逆子,唯有宝黛入神州”啊。谁逆子?我看你丫就像逆子,这付酸样儿对得起你爹经历的抗日风火吗。学学人家刘必,自打我协助女兵人家从不靠前,他是工地监督员,专门监督大伙喝绿豆汤,以防中暑。这天儿热呀,既像蒸笼又像烤箱,把人热得心烦意乱,恨不得一头撞死。原本刘必给我们送绿豆汤,现在他让何班长送,何班长老家的孩子都快上学了,待我像长辈一般,人家老何都看不惯董大明,一见他就问,大明啊,又找女兵聊天儿那?故意拿话点他。可董大明装他妈大丫挺的,成天跟这帮女兵胡侃,我问问,开车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女兵们大眼儿瞪小眼儿说不知道。告你吧,亲眼所见,这师傅开到一半发现发动机都烧红了,再开就炸了,怎么办?停车吧。错。这时停车引擎就凝住了,肯定报废。那怎么办呀?几个女兵还真着急。人家不慌不忙,一点点调整速度,愣把烧红的引擎又凉下来,这叫真本事!后来我专为这个请教过“老爷子”张入社,发动机能烧红又凉下来吗?他一听没喷出来,乖乖,烧红了轴瓦还不抱死,扯淡。你说董大明扯淡吧,林将将还偏要听,大明大明,你上次说的罗亭最后死了吗?你大爷的,都“大明大明”的了,不成心气我吗?董大明春风得意,《罗亭》吧,是屠格涅夫代表作之一,反映了当时俄国没落贵族子弟要改变现状又缺乏行动的内心挣扎,虽然他不敢接受娜塔莉亚的爱情,却死得十分悲壮。怎么死的?最后他参加了法国大革命,战死在巴黎巷战中,死时手里还紧握一面红旗。哇,女兵们不禁唏嘘,眼里几乎冒出泪水。罗亭的形象和“没落贵族”几个字就像钟声在我心头回荡,嗡嗡作响。

 

            即便如此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想起俩词儿,都打董大明那儿学的,一是釜底抽薪,二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发现丫把这两条全用我身上了。你说团里这是什么狗鸡巴规定啊,非把女兵派我们连来,绝对瞎指挥,女兵不能上火线,这是惨痛教训,力量没增强先瓦解了,起到敌人起不到的作用。什么兵法来着,三十六计,现在三十七计了,“女兵靠后”得算一计。我知道林将将这是冲我来的,如果继续在刻蜡板上无所作为,这仇还真跟我结上了,傻丫头。那天晚上站岗时,我终于打开久违的蜡纸钢板,它们完美无缺藏在我背包深处,让我激情荡漾。是啊,我可以利用站岗刻呀?说干就干,很多诗我都能背下来,根本不必照抄。我试着刻了几行,“日落西,集会议兵机。交通晨出无消息,屈指归来已误期。立即就迁居。”嘿,可以啊,咱的钢笔行草绝对拿得出手。这也是托董大明的福,他爹写一手好行草,给他的信便是我的字帖。他爹的信像作报告,可公开传阅。不像我妈的,唠唠叨叨,恨不得拉屎撒尿都提到,不好意思。直到有一天董大明突然发现我的字,惊讶得脏话都骂出来,我操,这不跟我赛字儿呢吗!让我好生得意。

 

月光如水洒在我身上,工地正发出熠熠的闪光,黑夜中谁的清脆呼唤,星火般跳荡着飘向远方。这是难得的寂静夜晚,开工以来还从未有过。我们都知道会战在即,会战的会字就是大家会面,就是人海战术。昨天连长还说万事俱备,只等郑总的测量结果。所有灰枕和部分钢轨都上了路基,就差最后这些了,只消一声令下必是全线出击,接轨通车指日可待!都说大战前夜是绝静的,听说淮海战役决战前夜就静得吓人,连咳嗽都不行。现在看来,一定心情紧张,人算不如天算,总有看走眼的时候,虽说歼敌一万自损三千大胜也,损谁啊,损他妈谁不是爹娘养的,不是女人的男人那?当然此刻跟打仗不好比,等等儿,我怎么觉得这气氛挺悲壮的,挺像打仗呀,你打听打听去,铁道兵会战次次如此。也好,你们哥儿几个先悲壮着,我就不陪了,我得抓紧时间多刻点儿,否则林将将非跑董大明怀里不可,那就褶子了。正赶上晚饭时喜庆库跟我抬杠,我说他吃不下二十个包子,他说如果吃下我得替他站岗,他岗排我下面。我答应了。谁想他一口气吃了二十四个,罗起来腰这么高,脸不变色心不跳,让我干没辙。也罢,两班岗我还能多刻点儿,没问题!给喜庆库乐得哟,陈儿啊,真替哥站岗呀,这可咋整,以后有啥事吱声啊。

 

深夜很静。为安全起见,我特意离营地远些。黑暗中且停且走,想不好哪里才是心安之处。不知不觉竟到桥下,这不是汪造**临死的地方吗?我心骤然收紧,不可名状的压迫感将我裹挟。那汪清波依旧通澈,一轮明月像地狱之眼,自水深处凝视着我,仿佛在问一个我永远不懂的问题,令人困惑。水或许是吸音的,四周更显静谧,只有我刻蜡板的声音丝丝作响,像一条生命破茧而出时的挣扎。还算顺利,这些诗歌都是《诗选》的主要部分,朗朗上口深情感人。“靠人民,支援永不忘。他是重生亲父母,我是斗争好儿郎。革命强中强。”说得多好啊,革命不正是这样一路走来吗?我顿感愤懑,你大爷的,这种文字也要靠“地下活动”才能传播,什么道理,什么世道嘛,革命革命,革来革去革到革命者头上了,到底革命还是反革命呀?我这儿正愤愤不平,只听沙一下,千寂万静中一丝异响,像鞋底碾压泥土的声音,似有若无掠过心头。我本能地收起东西猛一转身,只觉不远处有个人影,像我自己的影子一样跟随我,与我相向而动。我浑身毛孔唰一下竖立,连屌毛都惊得迸胀起来,完了,肯定被跟踪了,谁呀这是?我赶紧把东西揣进怀里,这才发现背后是水前方是人,世界如此之小,我注定无路可逃。我缓缓挪动脚步,想借桥墩掩护从侧面跑出去,冲进宿命般的黑暗。太晚了,那个影子当即发出果决的声响:你给老子站牢噻,个龟儿子,再动老子开枪噻!接着传来拉枪机的震动,哗啦一下。连长?是连长,真是连长啊,你大爷的,到底还是栽他手上了,我俩之间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看来是要收场了!我警觉观察四周,并没发现毕迎春之类的其他人,从连长携带手枪来看,肯定是查岗查到这里,丫怎么都查这儿来了你说,命啊。

 

是我,连长。我站岗那。

老子晓得是你,站岗站到这里哈?

想汪造**了,过来看看。

老子想你哈,也过来看看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连长?

看到你来这里肯定没啥子好事,把板板儿交出来!

板板儿,什么板板儿?

“握手”,那个“握手”的板板儿噻。

 

连长说话时一直用枪指着我。我明知他枪里有六发子弹,心底反倒坦然下来。这并非因为我也有枪,扎扎实实一支上膛的五九式冲锋枪,而是连长在我心里的感觉已今非昔比,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了。我敬重他,比敬重还多,他骂我我都不还嘴了,打听打听,全连谁还有这个待遇?可他非说我在刻那本“握手”的言情小说让我无法忍受,这对我是极大的轻蔑,你也太小瞧兄弟了,就是上军事法庭也得让他明白我干的是啥。连长,你看到我刻板板儿了?个龟儿子,老子亲眼看到你在刻板板儿噻,抓你现行噻。我说连长,你先把枪放下行吗,我胆小你不知道吗?哼,你个龟儿子胆小,世上还有胆大的么?你不放我就不给你板板儿,有本事你一枪毙了我算了!我扭头不理他。要得,老子总算抓到你个龟儿子噻,哼,你跟老子一次次搞捉迷藏,还啥子窦尔敦,马列选集,全是扯淡,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你晓得老子是啥人,我当兵时你还尿床噻,老子这次绝对饶不了你,你快把板板儿老实交出来噻!连长边说边把手枪放回枪套里。

 

夜风乍起。或许因桥洞聚风,水面呼的泛起波纹,月亮顷刻变得一滩稀碎,什么都不是了,哼,看来地狱也就那么回事。我望着连长酣畅的面孔,十分理解他的心情。折腾他这么久,总算峰回路转功德圆满,不容易啊。我此刻的心境颇为复杂,不是恐惧也没有怨恨,像是心甘情愿,不光是对使命的恪守,没这么崇高,也像帮连长一个忙,帮他了却这桩心事,终获解脱,好像被抓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望着连长,我从怀里掏出钢板和尚未刻完的蜡纸,缓缓举到眼前,胸中突感无名的悲怆。像临行前的易水道别,我情不自禁念诵起这些诗行,“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个龟儿子,快交出板板儿噻。“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个锤子,还取义成仁,哪个要你命了,你感觉太好噻。“天将晓,队员醒来早。露侵衣被夏犹寒,树间唧唧鸣知了。满身沾野草天将午,饥肠响如鼓。粮食封锁已三月,囊中存米清可数。野菜和水煮。”个龟儿子,你还晓得啥子“游击词”噻?“休玩笑,耳语声放低……”,你说什么,连长你说什么?管老子讲啥子,交出板板儿噻!不对,你肯定说游击词了?个锤子,你以为老子不晓得这是“游记词”噻?是《赣南游击词》?对头,正是《赣南游击词》噻!连长,你怎么知道的呀?老子凭啥子不晓得噻,我当兵那年,五九年,《铁道兵报》全文转载过噻,我还抄到本本儿上,陈老总的噻。对呀,是陈老总的呀!我眼泪一下涌出来,想冲上去拥抱连长。搞啥子,你要搞啥子噻,我警告你,自绝于党和人民是没的出路的噻。说着连长又要掏枪。去你的,不理你了,你自己看吧,什么“握手”啊,你太小看我了,这就是当年你抄到本本儿上的,你抄不犯法,凭什么我抄就犯法,我犯哪门子法了,你说,上级文件让你查革命诗抄了?说着说着我哭起来,心里无限委屈。顺手把蜡纸钢板往连长怀里一塞,他顿时呆了。

 

月光下我俩并肩而坐。他翻看着我刻的蜡板,我在无声饮泣。这些,都是老帅们的诗噻。是,是老帅们的诗。你做啥子要刻这个板板儿噻,明显要传播噻?他们都革命一辈子了,不是资产阶级,这些诗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就想保存下来,谁喜欢给谁看,错哪儿了我?你老实讲,参加啥子组织没的?组织?我参加什么组织,团你都不让入,我还能参加什么组织,我想入党你让吗,你让我马上申请。个龟儿子,党是随便入的噻,只要努力总会有机会噻。我有机会,你别骗人了连长,说实话,年底我就复员,不跟你混了,不穿这身绿皮了。乱讲,军装怎么是绿皮噻。连长说着把东西塞还我,沉默片刻说,这些东西你先收好噻,绝对不许再刻了,马上就大会战,抢险结束后我再找你算账噻!连长话音未落,只见几个人朝这边奔来,领头的便是毕迎春。连长,连长,连长你在这儿那,小陈他要干啥,他要干啥?你大爷的,好像我要谋害连长,没让他毙了就万幸。连长拍拍屁股站起来,我跟小陈谈谈心噻,没的啥子,睡觉,明天会战都给老子拼上去噻。毕迎春看看我看看连长,满目疑惑。前方工地上正传来零星的声响,像长夜的梦呓,无法解读。

 


 

第二天黎明,满天彩霞。这天,命中注定我将永远不忘。

 

我后来浪迹天涯到过许多国家,美洲,欧洲,甚至非洲。有一点让我惊讶,就是再未见过中原大地这样满天彩霞的黎明。别处的黎明并非不美,只是显得单薄,蓝天白云清澈如水,阳光明媚百鸟初鸣,美呀享受啊,你会有无数奇妙感受,诗情画意的此刻,如梦初醒的昨夜,都关乎个人,属某种生活情趣。即便撒哈拉沙漠也不过是亘古之沧桑,岁月之凝固,终归缺少辉煌,没有辉煌何谈伟大呢。中原的黎明不是这样,这里的黎明永远不会静悄悄,阳光也好云霞也罢,都是呼啦啦的,像潮水一样奔腾着咆哮着。所有云彩此刻在太阳升起的地方集结,像士兵一样只等朝阳一声呼唤,于破晓时分,当第一缕阳光似巨人挥舞的手臂喷薄而出,被染成五彩纷纭的云朵便哗的一下,甩开华丽的角度,似帝王的大氅洒满天际。那是货真价实的满天彩霞啊,是神话和梦想,预言与奇迹的故乡。中原的黎明永远带着金属般的神圣色泽,像兵马俑一样挥斥而出,纵横天下。

                                                                                                                      

会战那个清晨,我们正是踏着这样的彩霞,天兵天将一样涌上工地。根据抢险指挥部指示,我们排出三个梯次,一上两歇轮番接力,这是强体力劳动,以此确保施工安全和连续性。其余人员包括董大明,由“老头子”张入社带领上路基铺轨,把大家扛上去的钢轨按郑总指定位置连接起来。我们脸上洋溢着呼之欲出的自信与豪迈,连笑声都比以往高半个调门儿。喜庆库大叫,哎呀妈呀,这路咋就通了呐,你说这是人干的吗?刘必忍不住开他玩笑,我早看你不像人了。那我像哈?像狗熊,你们看看这背,还有这副肩膀,像不像狗熊?像,太像了,哈哈哈哈。何班长带着炊事班把食物送到工地,快来呀,刚出锅的疙瘩汤,还有烙饼馒头,干硬活就得吃硬饭,不吃饱哪有力气啊?何班长呀,你这疙瘩汤太香了,跟俺娘做的一个味儿。好吃多吃点,鲜不鲜一把盐,真不是跟你吹,咱的疙瘩汤没人能比。可连长看着有点怪,平时干活都戴柳条帽,安全么,今天却戴一顶有帽徽的军帽,与下面领章交相辉映,搞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当时正流行电影《侦察兵》,王心刚的主演。董大明过来拍马屁,连长,可惜没带相机,要不非给你来张王心刚式的特写,我那台蔡司还是东德的呢。好好,要得,要得,大家加把劲儿噻,注意安全噻。连长微笑着喊道。一切都紧锣密鼓热火朝天,下面的钢轨一根根在减少。

 

午饭过后,就在返回工地的路上,林将将一把截住我。她军装碧绿衬衣雪白,配上红通通的脸庞,真像一枚小太阳。自打来我们连,几个女兵老穿得十分正规,生怕被谁误解似的,想必还是生分。我刚要开口,林将将一句话就把我撅出二里地。小陈,你凭什么不让我上工地,你说,凭什么?嘿,不知好歹,我心说。原本我让她们整理附件,把那些加固弹簧,螺丝帽抬上去,配合张入社的铺轨进度。不都说好了吗,怎么了这是?我悄声告诉她,蜡板进展顺利,不必担心。去去去,谁跟你说这个,你就说让不让上吧?林将将大声嚷起来,搞得我一脸尴尬。我知道她的意思,想跟我们一块儿扛钢轨,那不是女人的活儿,再说我他妈连组长都不算,也没这权力呀。连长看着我摇头,你个龟儿子,连个女娃儿也管不到,哪个敢指望你干大事噻?我听出来了,连长话中有话,肯定与《诗选》相关。接着他转向林将将,将将啊,你决心是好的噻,等一哈,看机会再讲噻。还等?再等都扛完了,现在就没几根了,您别应付我了连长。我知道连长是缓兵之计,就为糊弄小女孩儿呢。可他不了解林将将,死倔。还说我搞不定女娃,我看你连长如何搞定。面对林将将的执拗,连长换了个口气,将将啊,扛钢轨的确太危险了噻,万一出事无法向首长交代噻。交代?我跟大家是平等的,交什么代!林将将仍不罢休。连长坚持让她等,她却非要马上上,呛来呛去呛不出结果。突然,只见林将将一愣神儿,转身跑回帐篷。大家以为她服从命令了,问题解决了,继续往工地走。不一会儿,只听一个女性的巨大喊声从背后传来:连长,我向你请战,让我上吧!一回头,我们呆住了。

 

只见林将将衣着有变,军装里衬衣没了,光板儿了,衬衣则举在她的手上,洁白颜色上有三个血色大字:上前线。她右手食指滴滴答答淌着鲜血,满脸泪水。我操,你怎么写血书啊将将?我哇一声大叫,情不自禁跑上去想抱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我对连长喊道,就让她上吧连长,求求你了。连长沉默了,半天无言,久久凝望着林将将。喜庆库过来说,连长,我看这小丫头坨儿行,够劲儿,就让她跟我一杠,我拖她一把。喜庆库说的拖一把,就是把重心偏向自己这边,减轻林将将的负重。这不是闹着玩儿的,当重量到达极限,每增加一斤,甚至一两都是考验,这是巨大的付出和承诺。连长低下头,随后又呼的抬起来说,要得,我上噻。我也上。刘必说。我也上。我说。

 

歌曲《我的祖国》第一句这么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一条大河可以把稻花划为两岸,一条京广铁路同样能把中原大地分成两边,不光如此,它还能像一只宏大的日晷,一条挺拔的中轴线,把天地人和分成上午下午,太阳在东是上午,太阳在西是下午。此刻太阳正犹疑地迈过京广线,很像无奈,把日头落向西边的天涯。连长坚持上头杠,谁劝也不听,头杠是舵手,喊号子的,他必须敏锐掌控整体状态,随时决定是停是走是急是缓,一分神就容易消力,闹着玩儿那,连长毕竟三十多岁了。刘必压末杠,末杠被动,看上去跟着走,但必须死撑,把步子咬住,很不容易。喜庆库林将将中杠,我们其他人都是散杠,夹在结构之间。连长,林将将,还有刘必等在钢轨左侧,喜庆库和我们在右侧。杠子杠绳按比例均匀分配,这都是扛鼎的死规矩。喜庆库刚要把杠绳往自己方向滑动,林将将还不乐意,非逞强,干嘛呀你,我不要你照顾我。喜庆库忍无可忍,劈头盖脸臭骂她,打住吧你个小娘们儿,不想干滚,都鸡巴照顾你,还整出毛病了,有本事让你爹崩了我,不想干远点煽着!说也奇怪,要我骂她非炸锅不可,见血你信吗?可对喜庆库林将将愣没脾气,一声不吭就这么听着。周围没人吱声,也没人制止喜庆库,我觉得大伙肯定解气,干脆把林将将嫁喜庆库算了,谁弄得了她。

 

午后斜阳映着我们的梯队,像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一线排开,侧面的红色路基便是金字塔的岩壁,幕布一样在空气中颤抖着。连长的号子格外高亢,他是四川人,来自嘉陵江畔一个古老村落。他在喊,我们每个人都跟着和:

 

一根竹篙,嘿哟嘿哟

尖又尖那,嘿哟嘿哟

兄弟协力,嘿哟嘿哟

撑上天那,嘿哟嘿哟

握紧篙杆,嘿哟嘿哟

心莫慌那,嘿哟嘿哟

兄弟齐心,嘿哟嘿哟

大于天那,嘿哟嘿哟

 

凝重的吼声整齐划一像同一人喊出来的,震得脚下的土地嗡嗡作响。一切都比想象好很多,我们行进在巨大的人字形甬道上,祭祀一样,洋溢着土风舞似的节奏。起杠前连长一再嘱咐林将将,不行就叫出来,不好硬撑噻。可现在再看这小娘子,不是吹,小腰儿挺得崩儿直,胸膛挺得崩儿高,还跟着喊号子,嘿哟嘿哟,雄浑中伴着一丝女声,叮叮晶晶充满活力。我从后面看到喜庆库摇头感慨的样子,分明在赞赏,他肯定嘀咕,刚才真不该骂人家,这小娘们儿够劲儿,不白给!这样一来队伍的气氛就不同了。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为什么?所有男性都想当保护神,极大调动起荷尔蒙的潜力,你琢磨呀,这要变狮子就得咬起来信吗,非头破血流不可。只见队伍欢快得几近轻狂,屁颠屁颠儿,表演似的一路向前直奔顶端而上,连个磕奔儿都不打。

 

突变,就在这时发生了!

 

从路基侧面向顶端过度是个坎儿。前面的人上去了,后面的还在下边,而钢轨的位置开始从相对水平变为上下倾斜,要求每人的动作必须调整。关键就这个调整,不光是力量的承载,更是动作的协调。连长头杠上去了,钢轨徐徐上扬,中杠喜庆库是主力,他配合连长向大家喊着口令,小起小起,嘿哟嘿哟,中起中起,嘿哟嘿哟,大起大起,嘿哟嘿哟。虽说大起,但不是越高越好,你必须照顾前后左右,保持位置的平衡。就在喜庆库大起口令发出的瞬间,只见林将将挺胸昂首一个托举,也许缺乏经验,要么动作变形,不管因为什么,由于发力过猛,只听砰一声,她军装上衣的扣子同时绷脱了,我从后面看到几个黑点,流萤般从她胸前喷射天空,她的军装哗一下大开,虽然看不到正面,但不难想象会是怎样。紧接着,林将将一个本能的自我保护动作,双臂护胸向一侧跑开,天呐,她手中的钢轨竟完全脱掉了!林将将的意外脱手,让喜庆库马上吃不住力,整个队伍像多米诺骨牌顿时大乱,钢轨似受惊的怪兽,从空中由右向左砸了下去。喜庆库冲上前想托一把钢轨,毕竟独木难支,只停留了短短一瞬,钢轨继续飞速滑落。一切都在瞬间发生着,左边的刘必和其他战士由于位置较低,仍有部分负重尚未摆脱,根本无法躲闪,如果钢轨落地后果不堪设想,不是死不死,而是死几个的问题。人群发出惊叫,眼看一场重大事故就要发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可思议的是,钢轨在快要落地的片刻却咣的停住了。人们惊魂未定不知怎么回事,斜阳逆光里,只见一个近似方形的物体,岩石一样在路基顶部支住了钢轨,给下面留下一条长长的缝隙,足够让战士们安全撤离。物体在逆光下抽象成浓烈的黑色,钢轨是一撇,岩石是一捺,像草书的人字凝固在路基上。

 

连连长长长长……

 

就在喜庆库托住钢轨的瞬间,连长将自己身体蜷成一个方形,垫在了正在降落的钢轨下面。我坚信那是本能,是他多年来带领铁道兵一个连队形成的意志与直觉,无论平日怎样,对他来说,带兵永远意味着保护同伴和自我牺牲,除此绝无战胜可言。钢轨本来砸不到连长,他已经上路基了。连长这个动作显然是刻意的,支点如此准确,偏一点都可能滑脱,身体结构也几近完美,他用脊柱作主梁,双臂双膝是辅助梁,形体内几乎没有空档儿,没有力量游移的空间,不管多重的物体,别说两吨重钢轨,就是天塌下来也压不垮连长的脊梁,铁道兵的脊梁。都说天塌下来大个儿顶着,铁道兵无疑是中国的大个儿!我们把连长扶下来时,他的身体已无法打开,口鼻耳朵,连眼睛都在淌血,血的颜色浑红而厚重,与他的领章帽徽交相辉映,深邃隽永。他用目光掠过我们的脸,嘴唇抖动着好像要说什么。连长,连长,你不说抢险结束要跟我算账吗,你得说话算话呀?连长微笑着,只听一声,……噻,就咽气了。那个“噻”好轻,像灵魂在飞翔。

 

不到三十天,我们打通了铁路,实现了恢复京广线双向通车的诺言。当广州开往北京的第一趟客车于某个午夜通过我们营地时,抢险指挥部要求将所有照明打开,要大放光彩。我们大家领章帽徽地涌上路基两侧,目送列车从我们心上,从我们肩头驶过。列车开得很慢,车窗洞开,乘客们把头伸出窗外向我们挥手致意,将各种礼品朝我们抛来,让我想起王庄大队白发苍苍的大娘,和她手中的一篮鸡蛋。我举着一件白衬衣,雪白的棉布上用鲜血写着几个大字:连长,汪造**。他们盯着这几个字大声问我,嘿,当兵的,连长是谁啊,汪造**是谁,你在找他们吗?你咋把他们弄丢了呀?

 


 

      只剩题外话,还说吗?

 

我按时刻完蜡板,并亲手交到林将将大哥手里。那天他们在莫斯科餐厅吃饭,说为我压惊洗尘。我正好要参加兵部召开的京广线抢险表彰大会,大家就此别过。至今我都没看到过那本《诗选》的真迹,肯定印出来了,有人见过,但我没有。年底我复员了。后来又考学上学,出国留学,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直到最后落户纽约,一晃几十年。原想漂泊可以重塑人生,恰恰相反,已被铸就的灵魂是无法改变的。铸是浇铸,在金属加工上,唯有铸件最难变形。而远离只会将记忆扩大,越远扩得越大,直到铺天盖地滚滚而来,在我身边载歌载舞直到生命终结。有人抱怨孤独,呵呵,肯定因为青春太过自我,有过一次壮丽终身不会孤独,有过一次奉献永远不会庸俗。这是命,就看谁能赶上。

 

有这么件事,六七年前的深秋,我接到中国驻纽约总领馆张大使的请柬,邀我参加一个欢迎国内京剧代表团的酒会。我因为和杨春霞言兴朋等名角儿在纽约同过台,误打误撞被当成京剧名票,沾京剧老叫我。从代表团名单中我发现一个熟悉的名字,正是这次的团长,将门之后,当年我们一起在什刹海冰场滑冰,打架拍婆子,在老莫新侨撒酒疯,大声喧哗,那次跟林将将大哥在新侨饭店碰头也有他,我们频频举杯,互致军礼,最后相拥而别。我的心一下踌躇起来,往事如梦不愿被惊醒,还去吗?可张大使又来电话,我只得如期赴会。步入会场远远看到他在与人交谈,一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样子,与当年风格完全不同,判若两人。我正要躲入角落,张大使一把叫住我,将我拉到他的面前,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陈九先生,我们当地的作家,也是京剧名票,给杨春霞配过戏,不开玩笑哦。我俩四目相望,恍若隔世。他习惯性向我伸出手,突然停住,等等儿,陈九?你不是陈九吗?没错,他是陈九啊。张大使疑惑道。

 

我操,小陈儿,你丫跑他妈哪去了?我们到处找你,多少年那!他大叫起来,把张大使和周围的人吓了一跳。我连忙说,我一直在纽约,二十多年了。什么?你丫流窜海外了,你跑这鬼鸡巴地方干嘛来呀,赶紧跟我回去吧,对了,林将将呢?林将将,我怎么知道?我一惊。不对呀,你不是带人家私奔了吗?都说你学范蠡带西施隐居去了,将将可是大美人,多少人惦记她呀,你丫下手也忒快了……

 

我没说话。就像有些事无法忘记,有些人冥冥之上也是很难分开的。

 

2015年11月11日美国老兵节,纽约随波斋


原载《人民文学》201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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