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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林长篇小说《铁军忠魂》第八章 运 输
2018-04-01 21:12:45 来源:战友 作者:杨景林 【 】 浏览:590次 评论:3
 
导读:大兴安岭林区的气候,并不听老天爷的安排,而是自行其是。三四月间阳春时节,南方已然草长莺飞、花红柳绿了,而这里仍旧冰封雪覆、天寒地冻。春天姗姗来迟,却又匆匆而别。进入夏季才有春色,因而夏天并不炎热。秋季也很短暂,可谓稍纵即逝。只有冬季寒冷漫长,竟然长达半年以上。

  第八章  运  输

  

  大兴安岭林区的气候,并不听老天爷的安排,而是自行其是。三四月间阳春时节,南方已然草长莺飞、花红柳绿了,而这里仍旧冰封雪覆、天寒地冻。春天姗姗来迟,却又匆匆而别。进入夏季才有春色,因而夏天并不炎热。秋季也很短暂,可谓稍纵即逝。只有冬季寒冷漫长,竟然长达半年以上。

  1965年5月中旬,节气已到立夏了,林区才进入化冻期。山上的雪化得残败斑驳,河里的冰融得支离破碎。草木刚刚从冬眠中复苏,迟到的春风却忽然挥动彩笔,在山岭上抹出一块块粉红,——杜鹃花开了。这开放于百花之首的北国报春花,先花后叶,傲雪凌霜,嫩粉娇红,艳丽妩媚。仿佛是在一夜之间,漫山遍野鲜花怒放,一丛丛,一片片,似红霞漫地,像烈焰腾空。

  天气暖和了,风光秀美了,这本来是特大的好事儿,但却使部队陷入了困境。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转战大兴安岭林区,情况却完全反过来了。大部队进入之后,才开始正式修路。所有的生活物资,包括吃的粮食、副食和生活用品,还有各种施工用具和设备等等,全部要靠火车外运,再从车站转往各地。修上公路的区段,就倒上汽车来运;尚未通车的地方,只能靠人背肩扛。大多是用汽车送到转运点,各连队再靠人力背回驻地。好在部队在上个冬季,利用天寒地冻的条件,以冰河为路开车抢运,才积攒下了一些物资,勉强能维持一段时间。可如今天气变暖,冰雪开始融化,到处泥泞不堪;接着沼泽开化、冰河解冻,污泥浊水泛滥成灾,河道不仅不能再通车,反而成了运输的障碍。冬季抢修的公路,变得千疮百孔。师汽车营和各团汽车连,所有车辆全都趴了窝。到了5月下旬,已经完全开化了,就连徒步都变得困难,交通几乎彻底瘫痪了。各连队不多的储备,眼看就要消耗殆尽。北线大扬气的第十五团,南线乌鲁布铁的第十四团,因为运距较远,道路受损严重,交通运输困难,致使有些连队快要揭不开锅了。各连队派出整班整排的战士,到火车站或转运点搬运给养。身强力壮的勇挑重担,身体单薄的力所能及;或背或扛或抬,或用裤子、雨衣,做成口袋来驮。平均每人带上百八十斤,凭借力气在泥水里跋涉,走上两三天是常事儿,有时五六天也回不来,真就累得要死要活的。一旦受阻耽搁了,连队就得断顿儿。战士们迫不得已,就挖野菜、采野果、打猎、捕鱼……想方设法搞吃食,以解决无米之炊。

  师参谋长龙飞急了,决定带人下去考察。6月2日,他和后勤部李副部长带着几个人,从加格达奇乘卡车出发,好不容易走到了翠峰,再往北实在过不去了,只好弃车徒步行进。艰难跋涉了两三公里,还没等靠近多布库尔河,就进入了一大片沼泽地。好在水中遍布“塔头墩子”,才让他们得以绕道前行。

  “塔头墩子”是东北当地人的称谓。所谓“塔头”,就是丛生在沼泽里的油包草、乌拉草或三楞草,其根系死亡之后再滋生、再腐烂、再生长……周而复始,年深日久,与泥灰碳凝结,根部越堆越高;少则几百年,多则几千年,甚至几万年,形成水桶粗细、长短不一的“宝塔”,高出水面十几厘米至几十厘米;上面长满绿油油的草,像是披头散发的脑袋,踩上去如同棉花一般,一不小心就会滑落,掉到冰冷的水里去。水浅处可及膝,深的地方齐腰。这类俗称塔头甸子的沼泽湿地,既可吸收、分解沉淀物和有害物资,还具有涵养水源、调节水流等作用。

  军需科长龙在天踩着塔头,一马当先在前面开路。龙飞提醒大家说:“千万要注意,不要掉下去!去年十五团进大扬气,就有个战士陷了进去,费了好大劲儿才拽上来。”龙在天不以为然,在塔头上扭扭搭搭地走,间距远一些的便跳过去,遇到水深之处便绕着走。大家手拉着手跟着他,扭秧歌似的走走跳跳。不时有人滑落到水里,但立马就会被拽上来。龙在天突然一脚踩滑了,从塔头上一头跌到水中。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却陷进了水下的污泥里。有人上前去拉他,竟也掉到了水里。两个人想要爬上来,却越挣扎陷得越深,转眼水就没过了腰。龙飞慌忙叫道:“你俩都不要动!谁也不准下去!马上找个长杆子来。”一会儿,有人拿来了一根杆子,大家一起像拔河似的,一个一个把他们拉了出来。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人人弄得满身泥水。

  这时候,从对面过来了一队人马。李副部长高声喊道:“喂——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对面有人答话说:“我们是十五团的。你们是哪部分的?怎么没个军衔呀?难道是换装了吗?”李副部长说:“我们已经换装了。你们马上也得换。”当时刚刚取消了军衔,官兵一律穿绿军装,佩带一样的帽徽领章。而十五团的官兵却还没有换装,仍然穿着五五式带军衔的服装。等走近些了,对面的人惊喜地叫道:“哎呀!这不是龙参谋长吗?你怎么‘御驾亲征'啦?”龙飞笑道:“好你个林中飞!怎么闹的这是——都造得泥猴似的?”第十五团的人全都满身脏污,像是在泥塘里滚过来的。林中飞边敬礼边说:“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你们也好不哪儿去。早就听说要军衔改革,想不到改成了这样儿。官兵一致了,像是老红军。”李副部长跟他握着手说:“官和兵也有区别,官儿是四个兜的,而兵只有两个兜。

  战士也不分什么“等”和“士”了,副排职以下一律都是战士,但也同干部一样,还有个‘长’的区别。”龙在天问道:“林中飞、李子彬,是不是断顿儿啦你们?怎么把全连都拉出来啦?”李子彬跟龙在天玩笑似的说:“你这个军需科长怎么当的?搞得基层连队都吃不上饭了。我们倒是还没断顿儿,但已经紧张到极限了。团里把我们连抽出来,专门到师里去要饭吃。”龙飞说:“哦,你们三个都是先遣小队的,怪不得一见面就这么亲热。师里能不知道下面的困难吗?我们现在正要去大扬气考察。”林中飞摇着头说:“你们还是打道回府吧,前面的路况更加糟糕,尤其是要经过三条河。十一团机关所在的小扬气,可以坐船渡过多布库尔河,另外两条河就只能趟了,要过去得扒下一层皮来。”龙飞思考着说:“看来没必要再继续考察了。当务之急是全力抢修公路,只有路通了才好运送物资。可这路也不是十天八天就能修通的。边远连队等不了哇。燃眉之急怎么解决?”林中飞说:“我们已经跟铁军——现在是十四团的副团长——联系了,请他帮我们找鄂伦春猎民,用‘四不像'、‘草上飞',给我们运送急需的给养。当初先遣小队进大兴安岭林区时,就是他联系找到的鄂伦春猎民,为我们既当向导又帮着运物资。去年夏天我们连刚进驻大扬气时,也是他们帮助运输才渡过难关的。”龙飞高兴地说:“这还真是条好路子。干脆把铁军抽出来,让他协同有关部门,负责联系当地群众。师里要跟地方政府沟通,请他们给予支援和协助。”李副部长说:“马上打道回府,来个双管齐下:一是下大力抢修公路,二是找群众帮助抢运。”

  林中飞带领战士们来到师部,与鄂伦春猎民会合到一起,领取了能够拿得动的给养。第二天一大早,百十只驯鹿分成了几队,还有十几辆“草上飞”——一种用马拉动的大轱辘车,装上东西后,相继上了路。请来的猎民仍是索伦风和索山花,还有他们领来的几个新伙伴。战士们背负着物资,一路纵队跟在后面。一支长长的队伍,穿行在山林之中,真可谓浩浩荡荡。

  和煦的春风轻拂千里林海,残雪未尽的山坡花开正盛。白桦树冒出细嫩的绿芽,樟子松绽开鲜绿的新叶。松鼠在林间欢快地窜动,鸟雀的鸣叫声婉转悠扬。山岗上岚烟缥缈,河川里雾气氤氲。满山遍野的小草已然萌生,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情境。

  走得有点儿累了的时候,忽然响起了甜美的歌声——

  

  春风哟吹绿哟吹绿兴安岭,

  岭上哟开遍哟开遍映山红。

  四不像列队哟走呀走得快,

  草上飞轱辘哟大呀大又轻。

  山欢水笑啊林涛唱啊,

  大兴安岭来了铁道兵。

  咱给亲人当向导当向导,

  运送物资啊真呀真光荣。

  

  是索山花领着两个姑娘在唱。歌声在山谷中欢快地回荡,听得人如醉如痴。

  林中飞循着歌声赶了上来,夸赞道:“好!好!好!这是谁写的词儿?谁谱的曲儿?简直是天籁之音。”索山花大方地说:“词儿是我写的,曲儿是老调子。是不是太土啦?让你见笑了吧?”林中飞忙说:“土什么土?多有味儿呀。词儿和曲儿都好!这歌我可得学,请您教教我呗。”“你可别逗我们了。听说你是大学生,而且还挺‘文艺'的。你写的《樟子松和铁道兵》,词儿和曲儿才配叫个好。”“您在哪儿听到这个歌的?”“你忘啦?——去年夏天,我给你们连队运过粮,听到战士唱来着,激发我也想写歌。”“哦,是这样啊。山花姑娘,请把您那歌再唱一遍,让我记下来好不好?”“这歌儿叫个啥名好呢?想叫《咱给亲人当向导》,可又觉得不怎么好。大学生连长,你帮帮忙呗。”一个姑娘插话说:“不如就叫《大兴安岭来了铁道兵》。”索山花说:“想到过用这个名,可是没提‘向导'啊。”林中飞说:“有了孩子不愁起名。快晌午了,该做饭了。山花姑娘,一会儿您可得教我这个歌。”索山花说:“我现在给你唱第二段吧。”林中飞向着前后的队伍喊道:“休息!做饭!”索山花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铁道兵开发哟打呀打先锋,

  鄂族人支援哟动呀动真情。

  今天哟老林哟开呀开新路,

  明日哟深山哟飞呀飞彩虹。

  军民一家啊建北疆啊,

  大兴安岭迎来好光景。

  咱给亲人当向导当向导,

  再苦再累啊也呀也高兴。

  

  龙飞一回到加格达奇,就向师党委做了汇报。随即做出决定:沿线部队暂停施工,展开公路抢修会战。接着召开了师部机关大会,动员全体人员参加公路抢修。大兴安岭林区会战指挥部、大兴安岭特区机关闻讯,也都积极要求参战。从部队到地方,加格达奇总动员。从将军到士兵,扛着锹镐齐上阵。沿着划分的路段,摆开一字长蛇阵,热热闹闹地干了起来。

  铁军被抽调出来,配合师里相关部门,在地方政府的协助下,很快组织起十多支运输队,主要由鄂伦春和鄂温克人组成,“四不像”、“草上飞”以及桦皮船,统统派上了用场。加格达奇火车站昼夜一片繁忙,装卸转运物资的人马络绎不绝。铁军和特区民政处优抚科长何林,一起负责物资转运的指挥调度,一天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子。边远连队的给养困局,算是暂时得到了缓解。

  师汽车营担负修筑的路段,在翠峰至小扬气之间。营长刘铁胜带领全营战士,坐着汽车走了三十多公里,便被烂泥路彻底挡住了,只好弃车徒步跋涉。走到翠峰北面的塔头地,汽车兵们已经疲惫不堪。望着塔头林立的水面,不能不让人感到畏难。在塔头地里修路,这可如何下手啊?刘铁胜召集干部们开会,动员大家出主意想办法。七嘴八舌一通儿呛呛,最终形成了一致意见:一是水来土掩,只能取土填坑筑路;二是动用汽车,才能加快运土速度。三是先做护坡,两边打上连排木桩。四是为了防止翻浆,尽可能多填些石头。刘铁胜当即派出一个连,想方设法也要把车开过来,——因为到沼泽两侧山上取土,还是用汽车装运快捷得多。其余人员伐木做木桩,然后下水用它做护坡。虽然节气已经接近芒种,可沼泽里仍然冰冷刺骨。刚一下到水里,人人龇牙咧嘴,忍不住一个劲儿打冷战。抡锤挥锹干了一会儿,渐渐地就不觉得冷了。可四处飞溅的泥水,弄得大家满身污秽,造得像泥猴子一般。有人便发起了牢骚,说汽车兵不开汽车,倒跑过来修路,顶门杠做牙签——浪费材料。也有人讲怪话,说施工连队没修好路,叫开车的来给揩屁股,这不是拿咱们充大头吗?还有人感叹,说去年冬天没有公路,我们就在冰河上跑车运输,吃苦受冻但却干的是本行。想不到天暖和了,反倒无路可走了,丢下汽车来修路,门板做锅盖——什么气都得受啊……这些话传到了刘铁胜的耳朵里,本来就没好气的他当即火冒三丈。趁着休息的时候,就训斥了起来:“我问问你们:谁说汽车兵不该修路?汽车要是坏在路上了,你们难道就不管了吗?非要等修理工过来吗?跑半道儿碰上个坑,难道就不往前走啦?非要等人来修路吗?施工连队成年修路,也没听他们有怨言。咱们开车跑的路,全都是他们修的。让你修几天路,你就受不了啦?路要是修不好,汽车就不能跑,你这汽车兵,还有个屁用?汽车兵比谁高贵咋的?真把自个儿当盘菜啦。你算个什么材料?你是哪路的大爷?谁给你惯的毛病?就连五零五首长、师机关首长,还有地方上的领导,都参加了修路,跟他们比比,你算个毛啊?谁现在要是不想修路,有胆你站出来吱一声,我立马就把你弄到施工连去,让你老老实实地修上几年路,我看你小子还烧包不烧包?”

  其实,刘铁胜心里也挺憋屈,倒不全是因为来修路,主要是由于职务问题。在军衔改革之前,师里动了一批干部。铁军已经晋升为上校;郝向杰转正为参谋长;军需科长龙在天、技术科长秦维民,也都当上中校了;就连孙虎子在出院之后,也调到群工科当科长了。其他一些人,不是升职,就是晋级。而自己还呆在汽车营,仍然是个小少校。武大郎攀杠子——上不去,下不来。这兵当的,还有意思吗?吃苦受累遭罪不说,而且根本顾不了家,闹得老婆跟别人跑了,孩子只能托付给老人。半年前回北京,结识了钱诗璧,当时处得还算不错,回来后靠书信往来,感情就渐渐变谈了。两地分居,鸿雁传书,长此以往,难免生疏。老妈多次劝自己转业,说要是早点儿回到地方来,也不至于闹得妻离子散。趁着年轻马上回地方,也好重新干一番事业。并且她还托关系、找门子,给自己找好了接收单位。唉,是走是留?何去何从?闹得他心烦意乱。有火有气无处发,便借着刚才的事儿,把战士们训了一顿。

  不论怎么样,活儿还得干。 两三天干下来,摸索出一些门道来。

  比如利用塔头做基础,并把路基两侧的塔头,从根上切断搬过来,根部朝上倒扣上去,一个挤一个,结结实实的,上面铺上树枝,然后再填上土,路基就成型了。遇到水太深的地方,干脆就用原木来铺……

  他们的经验很快得到了推广,“倒扣塔头法”和“木桩做护坡”大受欢迎,使全线修路的速度明显加快。

  好不容易闯过了塔头甸子,却在山坡上遇到了怪事儿:本来已经修好了的一段路,却在一夜之间鼓起了冰包,还有一些地方冒出了泉眼。这是怎么回事儿?大伙儿目瞪口呆。刘铁胜急忙跑去搬救兵,找来了技术科长秦维民。秦维民踏看了一番,说这是地下水闹鬼。“这段路处在山阴处,估计下面是永冻层。天暖以后,冰雪融化,在腐殖层和永冻层——也可能是胶泥层——之间,形成了一个聚水地带。修路将上面的腐殖层破坏了,聚焦在下面的水就冒出来了。只要温度低于零度,这水就冻成了冰包;气温高一点儿,就变为泉眼了。这种现象在整个林区司空见惯。你们可在上坡处,找到地下流水线,挖出一条深沟,把水流截断喽,将其引向别处,问题就解决了。”

  刚把冰包、泉眼处理完,接着又碰到了滑石流。那些滑石大小不一,上面都长满了青苔。刘铁胜察看了一圈儿,找出了“怪事儿”的根源:这里处在一条山沟之间,修路破坏了固有的地貌,上坡的碎石便顺势而下,滑落到路上充当绊脚石。大家正要将其搬开,却被刘铁胜叫住了,他说既然它们不请自来,咱们何不来个废物利用,干脆把它们都拉走,运到塔头地那儿去,把路基好好加加固……哪知转天上工一看,一堆石头又下来了。刘铁胜说:没功夫跟它们玩儿了,还是在路边砌道墙吧。遂利用这些石头砌墙,才算把滑石给拦住了。

  苦干了二十多天,终于完成了任务。他们把公路一直修到了小扬气。

  刘铁胜荣立了三等功。可惜由于取消了军衔,他无法晋升为中校了。

  随着公路抢修的进展,汽车跑得越来越远了。从加格达奇向北,汽车可开到小扬气,往南可通到朝阳村。

  由于多布库尔河的阻隔,发运到第十五团的物资,只能在小扬气装船转运。还有运往铁六师的物资,也要在小扬气装船倒运。师里在小扬气设立了转运点。会战指挥部指示:铁三师不仅要确保公路畅通、小扬气物资摆渡不出问题,还要首先重点抢通北线,尽快把铁路修到大扬气,为铁六师提供后勤保障。

  一个月的修路会战还未结束,大兴安岭林区便进入了雨季。7、8、9三个月的降水量,约占全年的百分之八十。新修的公路水毁严重,不得不随时进行抢修。一边修一边运,修不停运不断,再加上群众运输队的配合,物资运输基本上再未中断。

  转眼到了10月份,天气已经冷起来了。这时候铁龙来了。他获准留在铁三师,调入宣传科当干事。而钱诗剑却回北京了。铁家兄弟又见面了,自然又是一番亲热。铁龙说:“我到师医院去看了铁英,正好碰上了妹夫林中飞。他们俩挺般配的,看样子感情不错。可就是居无定所,只能临时凑合着。”铁军转了话题:“你不是就来看我吧?是不是有啥事儿呀?”铁龙说:“我想跟运输队走一趟,采访物资运输的情况。”何林科长插话说:“那就得去乌鲁布铁了,就那儿还有个运输队。”铁军忙把他介绍给铁龙。接着说:“驻在乌鲁布铁的十四团,离加格达奇七十公里,物资供应一直不太顺畅。我就是这个团的副团长,现在是临时抽调出来的。”何林科长说:“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那个运输队全是我的家乡人,队长老八月是我的两姨哥哥。”何林是鄂温克族人,老家在内蒙古根河。

  他们带上两个战士,坐汽车到了朝阳村,与鄂温克人的运输队会合,准备往乌鲁布铁运送给养。这支由敖鲁古雅村民组成的运输队,男女共有四个人,带着六十头驯鹿。大家相互做了介绍,很快就热乎起来了。铁龙对老八月说:“您是猎业队队长,就是主管打猎吧?鄂温克人是以打猎为生,还是以饲养‘四不像’为生?”老八月说:“这两样儿我们都干。不打猎我们吃什么?不养鹿我们怎么活?我们是‘使鹿部落’,全世界独此一家。”铁龙又问:“你们刚刚在敖鲁古雅定居,这么说以前是居无定所啦?”何林接过来说:“铁龙兄弟是要采访啊,那我就给你大概说说。在我国的鄂温克族人,现今大约有两万多口,分为‘索伦’、‘通古斯’和‘雅库特’三个支系。我们这一支,就是最原始的‘雅库特’;是在三百多年前,迁徙到大兴安岭来的,以打猎和放养驯鹿为生,吃兽肉、穿兽皮、住‘撮罗子’,过着原始社会的生活。党和政府非常关怀我们,两次为我们建立定居点。第一次是1959年,政府在额尔古纳河边的奇乾乡,盖了几栋木刻楞房子,免费提供给我们居住。今年政府又在敖鲁古雅,重新为我们盖好了房子,并且配上了全套的用品。”铁龙问:“你们有多少人?盖了多少房子?”老八月说:“我们是9月初搬的家,一共搬去了三十五户,有个一百二三十人吧。”铁龙说:“敖鲁古雅这名字真好,这个地方肯定特别好。”何林说:“‘敖鲁古雅’是鄂温克语,意思是杨树林茂密的地方……”铁军对何林笑道:“何科长何老师,还是马上出发吧咱们,历史留到路上再讲吧。”

  运输队浩浩荡荡上了路,清亮的铜铃声响彻山林。铜铃是挂在鹿脖子上的,鄂温克人称其为“巧尔然”。

  刚离开朝阳村不远,老八月便唱了起来——

  

  铁道兵开发哟打呀打先锋,

  鄂族人支援哟动呀动真情。

  今天哟老林哟开呀开新路,

  明日哟深山哟飞呀飞彩虹。

  ……

  

  老八月虽然年过五旬,但却像个小伙子,不仅身体壮实,而且活泼风趣。他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演唱得别有一番风味。铁龙单手操纵着摄像机,饶有兴趣地拍摄了起来。铁军好奇地问:“这歌是谁写的?是你老人家吗?”老八月佯装不高兴地说:“你叫我什么?——老人家?我老吗你说?瞧不起人咋的?”铁军说:“你岁数大,但是不老。老当益壮,返老还童,这样说行了吧?”老八月说:“这还差不多。这个歌好听吧?可不是我写的。我哪会整这玩意儿,连字儿我都不认识,还写歌儿?这是我侄女搞出来的。前时候有一次,我跟她爹喝酒,她刚刚鼓捣出来,唱给我们听来着。她还唱了一首《樟子松和铁道兵》,说是一个叫林中飞的连长写的。他们给那个连运送过粮食啥的。”铁军猜测着说:“你说的这父女俩,是鄂伦春族的吧?叫索伦风和索山花。”老八月问道:“你认识他们咋的?”铁军说:“当然认识了。去年开春儿,我们先遣队刚来大兴安岭,就是他们父女给当的向导。”老八月说:“噢。这老家伙,都没跟我说过。不过这也不算个事儿。自打前年冬天开始,勘测队啊,铁道兵啊,就一拨接一拨地来,全都找猎民当向导。”铁龙说:“看来您是个老向导啦?”老八月说:“那当然了。我一起始跟着勘测队,从加格达奇往塔河走。这个勘测队既有铁道兵,还有铁道设计三院的。对了,还有你们三师的总工程师,叫什么来着?叫周什么……”铁军说:“周竞之。对不对?”“对对对,周竞之,周总工。”铁龙疑惑地说:“老八月队长,索伦风是鄂伦春人,你不是鄂温克人吗?你管那个索山花叫侄女,你们两家是亲戚咋的?”老八月说:“不是亲戚是朋友。好朋友胜过亲兄弟。”铁军问何林:“鄂温克和鄂伦春这两个民族,有什么相同和是不同的地方?”何林讲课似的说:“我们鄂温克族人,主要居住在苏联的西伯利亚,以及中国的内蒙古和黑龙江,在蒙古国也有少量分布。鄂温克是鄂温克人的自称,意思是‘住在大山林中的人们'。我们的语言文化具有独特性,属阿尔泰语系的通古斯语族北语支。在日常生活中,多是使用本民族语言,但没有本民族文字。牧民大多使用蒙古文,农民则广泛使用汉文。我们的传统文化具有极大的丰富性,最为突出的是服饰文化和饮食文化。鄂温克算是游牧民族。鄂伦春却是狩猎民族。他们主要居住在大兴安岭林区里,是我们国家人口最少的少数民族。也是有语言没文字。鄂伦春语属于阿尔泰语系的通古斯语族通古斯语支。鄂伦春族人在衣食住行及歌舞等各方面,都显示出狩猎民族的特点。但是,鄂温克和鄂伦春这两个民族,在活动区域、信仰、习俗、甚至族名含义等等,许多方面大同小异,甚至是基本相同的。比如说我们都信奉萨满教。”铁龙笑道:“我说何科长啊,你说的这都赶上学术报告了。不过大概意思,我基本上搞懂了。鄂温克和鄂伦春人,长相都差不太多,平时见了面,怎么区分哪?”何林说:“还是有些区别的,只是不明显而已。从外观上看,服饰不一样。最明显的区别是帽子。鄂伦春人头戴狍头皮帽,远看真就像是狍子脑袋。而我们鄂温克人,帽子是圆锥形的,蓝布面儿,红缨穗儿。虽然都穿皮制衣裳,但鄂伦春人差不多全都用狍子皮,而我们鄂温克族人什么皮子都用。”老八月说:“何林可是我们的大知识分子,要不怎么能当上这么大的官儿?”何林说:“我算个什么官儿?哪有你们自由啊,哪有你们生活好啊,你们都富得流油啦!”铁龙说:“怎么你这个大官儿,过得还不如猎民啦?”何林说:“现在猎民生活可好啦。从小孩儿一出生开始,国家就给补助十八块钱;长到十八岁,就是国家的护林员,发给一杆枪,工资三十七块,外加百分之三十三的地区补助;还有打猎这个老本行,更是一笔老大的收入。一个好猎手,光是打灰鼠,冬季每天能打好几十个。质量好的皮子,每张四块钱,一半儿交给乡里,另一半儿归个人。”铁龙说:“要是这么打下去,那还不打绝种啦?”何林说:“鄂温克族全国总共还不到三万人,百分之九十以上居住在内蒙古。他们属于农耕部落或游牧部落。真正以打猎为主的也就是我们。‘雅库特’也就一百四五十人,能出来打猎的并没有多少。”铁军说:“鄂温克猎民还打鹿、犴、狼、熊、水獭、狐狸、狍子、野猪以及飞龙、松鸡什么的。”何林说:“除此以外,还养驯鹿,又是一笔收入。该吃饭了吧?想做什么饭?”老八月想了想,说:“我跟索山花学了做油面片儿。鄂伦春人管它叫作‘图胡烈',这东西挺好吃的。”随后向着队伍喊道,“休息啦!吃饭吧!”

  人们卸下驯鹿驮的东西,便放它们出去自由活动。铁龙好奇地问:“把它们放了,还能回来吗?”老八月说:“它们不会往远走,一会儿敲敲树干,很快就会全回来。再说挂着‘巧尔然’,要找它们很容易。”铁龙说:“这东西样子可真怪,长着马一样的头、鹿一样的角、驴一样的身躯、牛一样的蹄子,不怪被叫做‘四不像’。”何林说:“我们鄂温克人叫它‘奥伦’。它们是半野生的,所以称之为驯鹿。”老八月说:“它们公母都长角。‘圣诞老人’的雪橇,就是用它拉着的,要不能叫‘神兽’吗?”何林说:“它们以苔藓、石蕊、蘑菇和嫩枝条为食,善于在沼泽、丛林、雪野中行走,因此被称为‘森林之舟'。它们是鄂温克人的财产,是我们唯一的运输工具。”老八月却说:“既不是财产,更不是工具,它们是我们的朋友,就像家里亲人一样。”

  有人砍来几棵小树,支起两个三角架子,分别吊上了一口锅。有人去河里打来了水,倒进锅里烧了起来。水烧开了之后,老八月一手拿着和好的面团儿,一手一片儿一片儿地往锅里揪。两个女人也照样学样,一起往锅里揪面片儿。煮熟后捞到盆里,接着再下下一锅。捞出来的面片儿放上盐、熟肉片儿、野韭菜花等佐料,再倒入野猪油或是熊油,拌和好了就可以吃了。做起来简便,吃起来香腻。老八月张罗着喝酒。不论是鄂温克还是鄂伦春,男人吃饭几乎离不开酒。老八月先向火里扔了一块肉,洒上一杯酒,说是用来祭祀火神。下酒菜全是肉食,有干的也有鲜的。老八月今早打到了一只狍子,切成肉片儿放进另一口锅里涮。涮过的肉半生不熟,还挂着缕缕血丝子。鄂温克人吃得那叫一个香。铁龙看着目瞪口呆,惊异地说:“这肉还生着呢,怎么就吃上啦?”何林说:“半生不熟才好吃哩,既有营养又好吸收。”老八月笑道:“你还没见过吃生的呢。我们打到鹿、狍子什么的,那肝啊肾啊掏出来就吃。”

  吃过饭,向导们便跳起舞来。何林边跳边说:“鄂温克人能歌善舞。我们跳的是天鹅舞,是不是很有民族风味?”铁龙忙拿起摄像机拍了起来,并提议再唱一首歌,也要有民族风味的。老八月说:那就唱《大雁湖》吧,我们来个小合唱。随后便唱了起来——

  

  珍禽异鸟在湖面上飞翔,

  大雁湖好风光。

  雪白的天鹅在绿水中游荡,

  乌兰泉好地方。

  伊敏河水乳汁般流淌过大山的胸膛,

  俊俏的奥伦在树林中奔跑,

  鄂温克好猎枪。

  鄂温克人民悠扬的歌声在这里回响,

  歌唱这风光秀丽的地方,

  我们的家乡。

  

  指战员们一起鼓掌,都说唱得太好听了。老八月说:“你们也唱一个呀,也来它个好听的。”铁军想了想说:“就唱《我的祖国》吧。我们也来个合唱。”铁龙说:“是电影《上甘岭》的主题歌——‘一条大河’吗?这个歌好!”铁军起了个头儿,战士们齐声高唱——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是美丽的祖国,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

  

  刚才跟同乡齐唱的何林,现在又和战士们唱上了。老八月领着乡亲们,随着歌声翩翩起舞……

  运输队一直沿着甘河南行,走的不是沼泽就是丛林。鄂温克人经验老道,总是能够找到路走。驯鹿不愧被称作‘森林之舟',在林丛中穿行不费啥事儿。铁军向铁龙介绍说:“鄂伦春和鄂温克等当地群众,为铁道兵进入大兴安岭林区,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们给我们当向导,为我们运物资。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他们用‘四不象’和‘草上飞’,就为我们运送了上千吨的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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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杨景林 长篇小说 《铁军忠魂》 第八 责任编辑:河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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