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TOP

刘金忠:好时光(40首)|诗歌精选集
[ 录入者:河边草 | 时间:2017-05-22 17:33:46 | 作者: | 来源: | 浏览:212次 ]

 

刘金忠:好时光(40首)|诗歌精选集

刘金忠:好时光(40首)|诗歌精选集

1.jpg

好时光(40首)

刘金忠


  好时光

从一滴露珠上起身

把所有的不幸和幸运收拢

把窗子打开,把内心打扫干净

让每个角落铺满阳光和鸟叫

让一切生命和灵魂的翅膀

像深秋胡杨的叶子,黄得透明

让河流放平身子,埋下浪花

埋下龌龊的欲念和仇恨

让白云贴着蓝天的脊梁和仰望的目光

送远苍翠的山岚,送走雷电

让春天与秋天握手,让细雨同飞雪碰杯

让整个世界醉入一曲云水禅心

草坪上学步的孩子,草原上漫步的马

是同一只蝴蝶翅膀扇动的频率

刀剑不需要亮,旗帜不需要风

如大海蒙上眼睛也不会碰壁和撞车

每一朵鲜花,都开放笑声和歌声

每个城市和乡村都睡在月亮的梦乡

好时光,是一见如故的芬芳

把生命照亮,只有甜蜜,没有肮脏

这大把大把的真金与白银

这大把大把的爱情和梦想

折光于羊脂玉,只有温润,没有贪婪

是两情相悦的坚守与担当

像摊晒收获的粮食和果实

像沙滩摊开大海,摊开我们的肉体

把灵魂坦露给辽阔的世界

享受这大好的时光和时光之上的空旷

学会遗忘,学会怜悯和感恩

尊重黑夜里的灯,一只蚂蚁或一粒尘埃

把音乐当成尊贵的台灯

把诗歌装进万花筒,旋转灵性

真实的短暂和虚拟的永恒

好时光的流水线上只有静止,不停留噪声

我們有足夠的野草的根

把好时光抓在自己的命里

  绝笔

最后一滴血,几近坚硬

字里行间,是慷慨赴死的悲凉

摔笔的刹那,每一节傲骨掷地有声

那只手还停在空中

凛然的动作和表情还在

飞溅的墨玉,收不拢光阴

永远不会有下文

有的,只是那一腔铁血

在笔端喷涌,在时间里啸傲

最后一个笔画

或撇,或捺,或横,或竖

虚幻的剑,穿空而去

依然有逼人的寒气,斩钉截铁

穿透骨髓,穿透欲望和生死

让世界目瞪口呆

与阳关三叠里的夕阳站在一起

与死在玉门关前的春天站在一起

整个天下就是最美的下文

  枯笔

若有若无的运笔,深藏禅意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是老树的晚期,浮华褪尽,虬枝苍劲

力图抓住什么

时间,江水,或过往的行人

它只是抓住了目光

抓住了那支笔最后的一闪

像云层里留下一带天光

隐隐约约,有许多事物

藏在那若有若无之中

无墨的飞白,给人无尽遐想

过去的笔锋不再折回

空白,像空旷的心

藕断丝连的笔法

浑然天成的照应

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功力把无穷的韵味留给解读

风吹过,没有人看见

大树却倒了,房屋也塌了

这内力,隐于无形

即便是一条大河的丰盈

也不抵这一笔干枯

摄人魂魄

  伏笔

不是埋在土里

不是种子,会长出幼芽

一个虚无的黄昏

在透明的晨光里隐藏

一张网,不显山,不露水

在影子的背后,循序渐进

伺机而动

看破或说破

只当微风对季节的语言

只当必然抵达的一个空谷

用设计埋下期望

看不见的暗示,有形无形

比想象的还要繁复

比陈年佳酿更深

深得藏进一个巨大的空溟

沿着文字的路径前行

那个捕获者,在远处蹲守

这只是一个剥茧的过程

请君入瓮,或十面埋伏

在最后的一瞬应验

  预言

是一场居住在远方的雪

抵达,没有准确的时间

朦胧的感觉已经隐现

所向云集,无一例外

只是,时间的路,过于渺茫

也过于抽象

不透漏一点炫目的星光

人们还是朝着那个方向

就像群山仰首张望天空

每一朵云,都是希望

预测的重量,比山岳势大力沉

就像太阳,能看透整个世界

越过风尘,远看千万年

也能把未来看穿

若干年后,人们指着一堆白骨

说,这就是那个跨越历史的人

留给我们的大雪的颗粒

  宣言

有一颗烈火的头颅

源自传说或某个巨大的气场

大海的话语权,比飓风更强

比蓝天广阔、深远,比大地凝重、淳厚

亮出思想的旗帜,打开内心

面对世界,用文字发出声音

滚过云层的雷声

击碎黑暗的闪电

比神殿更纯粹的庄严,文字

让骨感的观点宣泄心底的块垒

不为证明,只为主张

选择火山喷发的形式,先于行动

是热血的激荡,是冷静的辉煌

高于苍茫,高于幻想

语言的翅膀,扇动金属之声

用一场大雪的覆盖,直指人心

也用心里蔓延的火,焚雪成溪

朝阳与落日,都是开始

生命和死亡,各有所归

独立于莺飞草长的季节

鲜明,透明,质感丰硕

如果仅仅是为了春天

草木只能匍匐在温暖的梦中

思想的花朵开放的声音

就是这样的执拗而充满个性

它用鲜血的武装摧毁城堡

把错综复杂的世界变得简单

就像一场透明的辐射

掠过的瞬间,就征服了一切

  诺言

是把一颗待砍的头颅

暂存在支付宝的笼子里

用于支付未能兑现的承诺

驷马难追的一句古话

是一条浩浩奔腾的大江

不可逆转,也无法背叛

割发代首或军令状

隶书写成的立体,高于现实

让诺言深入内心,嵌入虚掩之门

唯一的出路,也是伤口的延伸

将许多事物掩埋在虚设里

一句话的重量,等同血染的江山

那些白骨都在斟字酌句

偶尔飘过的鹤,游过的鱼

只把自己当作别人的影子

烟岚,篝火,迷惘或沉吟

让偏执和疑问慢下来

让古典的故事和时钟慢下来

只为等待一个瞬间

让欲雪的冬夜和一颗欲断的头颅

重新回放到脖颈上去

其实,我和这个世界

都在等待

春天许给绿叶和花朵的诺言

  雪的覆盖是无情的

雪的覆盖是无情的

大片大片的雪花

落在我的头顶,覆盖我的黑发

我无可奈何,仍在低头走路

低下头,大雪也不依不饶

不停地落下来,从头顶到脚下

像是要把我埋住,把我的路也埋住

我感到巨大的压迫

也听到四野的雪

于无声处,发出巨大的声响

淹没了我脚下的咯吱声

深一脚,浅一脚

我无法脱身

只能踩着厚厚的雪前行

大雪的野心也很大

它一直要埋到我的白发

甚至埋我尸骨的那个坟头

我始终没弄明白

大雪,何以对我似怀有世仇

我可是生来一身清白呀

  挥手之间

这一刻,挥动的手臂

长得,与月台等齐

与钢轨一样看不到尽头

它将伴随你

一同前行,无限伸展

像巨大的羽翼

呵护着你远去的心

透过车窗和送别的人群

你看到,那只手臂

还在原地一直摇动,不停地摇动

在火车的汽笛声里

在泪水流淌的光线里

一切的声音和色彩

被那只手摇碎了

化作耳边的风

而一颗橘红的落日

红痣般,在那手指间跳动

像牵挂你的无数个黄昏

  等火车的人

等火车的人

在钢轨的某一段落

焦急

那段钢轨,临近站台

和匆忙的脚步

总是不得安宁,也总是

被匆忙抛弃

等火车的人

往往忽略起点

而看重终点

这一点,与钢轨不同

钢轨,喜欢把起点和终点

都担在肩上

也许,多年之后

等火车的人,偶尔回首

才发现,他出发的地方

比到达的地方更远


2.jpg


  车站广播

所有车站的广播

像是一个人的声音

平静,缓慢,接近麻木

那语气,让你昏昏欲睡

像在宣读一份悼词

送别某个人

不是离开这个世界

而是离开一个车站

车站广播,似乎在催眠

上车就是睡觉,请进入程序

走进车厢,不是走进棺材

下车后还会醒来

  血管里飞驰的火车

始终都觉得,血管里

有一列火车飞驰

不只是一个名词

在周身的血液里轰鸣

是一声长长的汽笛

把我的生命开走

只因为我修过铁路

只因为大锤把我的汗珠砸进钢轨

只因为通车时的锣鼓声

没有一次被我听见

我就踩着梦走了

火车是沿着我血管的轨道飞驰的

从哪里出发都无关紧要

它一直都在我的身上

飞驰或停靠,每一个站台

都是一段支出的激情

血管里飞驰的火车

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它载着我,我载着它

隧道或桥梁,日出或日落

把岁月拉得越来越长

或许有一天

火车跑不动了

我也到站了

但那无边无际的呼啸

还在大地上飞驰

  命运的铁轨

像列车,被铁轨牵着

我的命运,无法自主

走过河流,想做一朵云

穿过山洞,想当一棵树

遇到磨难时,想当一回神仙

可我还是无法自主

只能沿着古老的轨道前进

那条轨道像长城,千古不毁

我为我的命运哀叹

我哀叹的时候,风也在哀叹

它拉不动我

我被捆绑在那条轨道上了

我也为我的命运痛苦,愤怒

可这些都无济于事

我被一种惯性挟持,无法自主

我当然想把自己扔掉

像扔在山涧的一块石头

可我扔不掉这副肉身

这钢轨太不近人情

我只能不由自主地随着跑

想停也停不住

抓不到一只拉手

  像诗那样活着

像李白那样活在分行的酒里

像海子那样活在开花的海里

活得平平仄仄,活得明明白白

活得和真正的一首诗一样

活得比自信还像自己

没梳理过月光的树过于自重

不曾说出的云,比话还轻

蜘蛛织网,飞蛾扑火

都不如活在诗里简单

像诗那样活着

是把江河湖海活进云雨

是把春天活进命里

是把美丽活进蜜蜂的词汇

一滴一滴的甜蜜

为每一块石头画上翅膀

在每一片月光里培育青苗

只为了让沉重变得轻松

去留无意,宠辱不惊

剔除那些浮华和无病呻吟

像诗那样活着

如果你还记得我

和我前世今生的许多细节

像舍利,用五颜六色的光

热爱自己,呼吸世界,相信未来

像诗那样活着

把阳光翻晒,把风吹远,把雪覆盖

让韵律、意境、节奏和密码

无数次拆分,组合

爱,从一块铁上长出绿叶

人生,不过是一张平铺的纸

被很多的路,折来折去

只一把火,就烧没了

那么,就像诗那样活着吧

阅读生活,朗诵生命

  大运河

从南方,到北方

大运河,把自己用水的浮力

运过来两千多年

这是一条平缓的河

它把所有的风浪都留在岸上

只把自己和诗意的烟雨

从南方运到北方

穿过长江,带来吴楚乡音

穿过黄河,带来中原的俚语

到了北京,它把南北方言

都流成了普通话

三千多里路

只是一根橹的长度

摇来一个个轮番登台的帝王

和在陆地上航行的创意

能吹动一条河的风

一定是从水乡向雪乡吹动

古老的帆和运河边的居民

把运河当成听话的孩子

就像抚摸自己的庄稼

运河的水声很慢

在她拐弯的地方

淤泥里有沉船和瓷器

南方的丝绸、盐和水稻

徐徐打开北方的空旷

没于烟波的青梅和黄金

现于月影的唐诗与宋词

大运河,用一盏船头的灯

照亮我们心灵的水面

和黑暗中变幻的朝廷

把旱路运成水路

大运河,也把水族和鸟类

运抵幸福的天堂

在岸柳与波光的深处

闪动文化的釉色

开凿时的苦痛,已逐渐淡远

像水上的桥一样,大运河

成了一座水做的桥

撑起沧桑,也撑起许多故事

两岸的梦,在每一滴水珠上放大

大运河把自己的走向

流成了人心的走向

从南到北,一次次冲破割据

像荡在一碗茶里的月光

那只落在桅杆上的苍鹭

绝不会想到,它的翅膀

会在一幅画上,扇动

高铁列车的风驰电掣

  端午

浸在水里的粽子,多角

怎么看,都像一个多舛的灵魂

被苇叶包裹的一天

苇叶是清新的,也是清香的

一条江,从此在,到源头

总有一些心头的苦

假如铺平自己

没有那多凸出的角

屈子,也就没有了你

和这个疼痛的节日

两千多年的艾叶

都是为你而生

一条江的名字,被爱捆绑

多像这粽叶的鲜

从糯米的粘性中来

从三闾大夫的行吟中来

将《离骚》的饮恨

变成人间烟火

以及口感之外的回味

世事的酸甜苦辣

隐于其中

浸泡粽子的水,每一滴

怎么看,都是眼泪

  甜蜜

太多的爱

已经从里到外

把我们长为一体

如果真的要切分

请不要平均

就在我身上多割一块

让我的在凹进的痛处

想你的甜蜜

  很慢的春天

春天很慢,慢得

像一只龟,在生出翅膀

而不是一条龙

生出虬角

只有在很慢的春天里

我们才感觉到,站着

多么不易

阳光,穿着风

穿着我们的笑声

在小孩子的奔跑里

越响越远

也只有在嫩绿的枝条上

我们才想到白雪的温存

和善意

以及冰的花形

把春天看护好

就让她这样,一直慢下去

伴着我们慢慢衰老

  琥珀里的蜘蛛

我真想走进去,走进那块淡黄

就像走近一个朦胧的梦

把你换出来

亿万年的距离,真的不远

只在呼吸之间

我看见你的八只足

以及足上的纤毛

还有那双凸出的眼睛

但你已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身后的年代

我把你替换出来

你替我去呼吸空气般的世俗

替我去上班

和数不清的男人女人交谈或喝酒

也可以在风雨里奔跑

去公交车上打尾气的瞌睡

而我,走到亿万年前

呼吸纯度最高的空气

享受最美的太阳和月光

像你一样,抽出长长的丝

织一张纯粹的网

把猎物存在网格里,想吃就吃

或者学蚕,用丝线把自己捆绑起来

捆绑在蜕变的梦里

等待翅膀和飞翔

把遥远的恐龙的叫声

驮到今天,给那些化石们听

  落马

这个热词,跑得比闪电还快

超过驰骋和想象

落马的都不是骑手

上马的也不都是官员,还有工程

而落马与下马,不是一个概念

落地,也不是同一个动作

似有似无的马

和那些时隐时现的人

都在咀嚼落马这个词的味道

没有人比马更熟悉马

也没有人不知道萝卜会带出泥

那些泥,就像纷纷落马

暮然回首

马,就站在抖落的尘埃里

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3.jpg


  舍利

没有谁能说清,舍利

这质变的过程

肉体、骨骼均可结晶

五颜六色,形状迥异

水晶、玛瑙、钻石

都不是,硬度超出想象

禅意,拥有了标本

大象无形

从一缕香火介入

从木鱼的叫声解读

佛说,色彩斑斓的大千世界

沿着经文的曲径

进入这神秘的圆润之中

智慧之光华,信念之刚劲

浓缩天地的灵气

这虚幻中的真实

在晶莹剔透里,舍利

能说出菩提的化境

空门,有风出入

寄存着舍利的童年

云归去,还复来

青灯的油捻仍浸在月色里

几声乌啼,打发着

圆寂之外的时光

神机,妙不可言

佛家之本是无欲

修行是一条天上的路

舍利,是最美的尘埃落定

非出家人莫属

  月光

再圆的月亮

在蓄水的马蹄印里

也是一弯瘦月

一丝清凉

这一弯饥饿的月

有淡淡的铁味

还有隐隐嘶鸣声

在幽幽闪动

速度,鞭影,金属撞击

苦笑,也许还有酒气

浅浅的弯月,沉默

在一条泥泞路上

也让跋涉欲言又止

孤独无助的月光

看不见马尾

只能在一行瘦瘦的水银里

模糊地落地生根

策马远去的人

甚至都没回望一眼

落魄的身影

  做旧

把瓷器做旧

把青铜器做旧

还有玉和字画

做旧得比真品还像

做旧得比专家更专家

比价值连城的古董

还滴水不漏

喜欢做旧的人

都是开倒车的人

活在遗弃的破车厢内

历史,在他们手中

不分前后左右

也不分雨雪阴晴

熏、烤、煮、炸、咬、喂、盘

手工的包浆随心所欲

比以假乱真还苛刻的隐藏

做旧的人,精于篡改真相

生死都不是他所关心的

他只把颠倒当成营生

不只是一种工艺

也是一种自我沉醉

做旧的人,把自己埋在土里

让沧桑沁入骨髓

让完整残缺,让绿叶燃烧

把岁月做旧,把灵魂做旧

最后,把自己做旧成古人

在线装书里进进出出

  沏茶

那一遍遍的重复里,似有玄机

有人参透了,有人看不懂

绿或红,在逐渐淡

淡去的,还有枝头那只鸟

滴落的啼鸣

当然,水是煮沸的

云,是舒展的

茶叶,就在这起落之间

完成了某种隐喻

没有谁会把沏茶

当作自始至终的工作

正如云浮在天上

却没有人看见它落到地上

也没听到,它降落的声音

和任何挣扎的轨迹

一时的纷乱落定

水就迷失了方向

叶子般的鱼,叠在一起

挤走了很多时间

和看不清的声音

一生有多少沉浮

杯子不为所动

像这个世界

  清明

清明,是属于先人的时间

他们在很远的地方

打量他们的孩子和我们的孩子

雨,只是一种隔世的泪

落下来,要途径整个中国

没有人知道这个底细

一枚纸钱,比天下还大

而燃烧的火苗

会舒展一生的长度

杏花村早已走失牧童

腐朽的不止是酒中红尘

随手折一枝春天

都是写意的烟雨江南

清明本就是水洗的净

绿草,透过墓碑和碑上的字

让地下的人又活了一回

让碑前的人又落了一些叶子

时间,就是在这些轮回中

不知去了哪里

这是谁也不会忘记的节气

也是很少有风的日子

通常是小雨湿润了思绪

再让心底的那些柳絮飞出来

大雪覆盖整个时空

  咸鱼

与煮豆燃豆萁如出一辙

鱼,在白花花的盐里

翻过来,再翻过去

来自海,死于海

从蓝到白,就是一生

不肯闭上的眼睛里

看穿了什么

结局何以如此

还是身穿海的味道

只是,生命已被掏干

呼吸已被风化

惟一的痛苦,是网

只流一滴泪,是海

  疯狂的电锯声

疯狂的电锯在轰鸣

一棵大树在啼哭

大树的哭声

借电锯声喷射出来

那飞扬的锯末

是年轮和木质的清新之气

几十年,上百年,上千年

在轰鸣声里香消玉殒

电锯的光,狠毒,凶残

像刽子手的眼睛

锯末是固体的血,结晶的泪

会把丰沛的心事流空

大树没喊疼,它不会喊疼

疼的,是地下的根

失去的,是支撑天空的骨头

剩下的,是肢解灵魂的苍凉

多年之后,树墩上

会有倾听的木耳长出来

岁月的回声,你听到了,我听到了

死去的树,在楼房和家具里听到了

  留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

留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

自顾自翻动着阳光

坐在秋天的高处

失去过往的颜色

风,仍在不依不饶地摇动

叶子的坚持,却毫不动摇

没有人知道它的执拗

秋,越来越深地陷入它

咄咄逼人的寒意

所有的声音都在匆忙地准备过冬

所有的霜,都在贴身压迫

它就是迟迟不肯落下来

树,也在不解地仰望

与无数星光的聚焦中

那片叶子是另类的语言

鸟儿落在枝上

把这片叶子视为同类

视为一片单薄的秋风

一面拒绝末路的旗帜

留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

或许,是在等待一场大雪

  深秋之蝶

注定已飞不过秋天

你的翅膀无力扇动最后的时光

失去梁兄,失去曾经的梦

失去了花儿多彩的笑容

起点和落点都在途中

你飞过自己,只是一张返程机票

落在哪里,都是落下一生

你无暇顾及来时的路

跌跌撞撞的飞行,被命左右

渐渐掏空的身体,为风所累

一条美丽的路,就是整个世界

你把自己放得很低,很轻

就像一片随风而去的云

无法停靠一座山峰

花朵的窗口次第关闭

再次打开,需要一个四季的回声

混迹于一群飘落的枯叶

飞过别人的今世,飞进自己的前生

  把盐还给海

把盐还给海

这其中,有很多事要完成

具体的盐,是另一个海

把自己还给自己,从有形到无形

泪水的回归是高尚的

来自地下的盐,是更古老的海

脱离得太久,太多的沧海沉浮

对水的渴望强烈而急迫

那么,归还的过程相对宽阔

需要爱,忠贞不移和定位的蓝

还需要石头、星星和风的见证

波浪的起伏是一种隐喻

把今天还给昨天,把明天还给今天

链条在无限拉长,从起点回到起点

有些事物,注定是用来珍惜的

花朵,粮食,情感,阳光和盐

就像我,从远方回到故乡

4.jpg

  屋檐滴水

屋檐滴水的声音

就是故乡

或清或混浊,像汗,像泪

很近,贴着亲人的喘息

把炊烟穿起,把风穿起

一串串的温暖

迷离是椽头的裂纹

屋檐滴水,缓慢或急促

刷刷,滴答,把心落空

都是呼吸的声音

看不到窗外的雨

像听不到身外的世界

只有雨滴在体内的血液里敲

那么从容,那么欢畅

看着它流下来

看着它停下来

我的心也湿得断断续续

无论走到哪里

屋檐滴水的声音

都是故乡

  小峪

小峪,就是小山谷

一个很小的山村

小得只装下我生命的一段

更长的那部分露在外面

露在外面那部分,是树干

还有枝叶,在年轮的湖里喝水

水的开关,在根部,在小峪

我的血液,自那里发源

我的雄壮,像那里的石头

在岁月里堆积着那里的石头

我把它的小,装进我巨大的想念里

用那里的篱笆围住

再用每一条山路系紧

小峪太小,盛不下很大的心

青春小鸟都先后飞走了

老了,胸怀也小了,只能装下小峪

我总在想,用什么办法把小峪放大

小峪却在想着如何把我缩小

让我退回到童年

有时,真羡慕一只故乡的麻雀

在外多年,浪迹天涯

有时,真羡慕一只故乡的麻雀

离家,总怀着鸿鹄之志

远走高飞,伤痕累累之后

才发现故乡并不是囚牢

更远的远方,只是云的故乡

看那些幸福的麻雀

我们称它家雀,它不离家

哪儿也不去,赶都赶不走

就守着那片土地和屋舍

飞落,啄食,筑窝,繁衍

忙得快乐,也忙得自信

从屋檐到树梢

从庄稼头顶到雪人肩膀

它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把乡愁寄给远方的游子

很多远大的抱负,都是空

像一句诗:“近乡情更怯”

被麻雀听出了端倪

没有孤独,成群的麻雀

把目标订在真实的叫声里

也把不离不弃的注释

穿在一条细细的电线上

像一串褐色的糖葫芦

把故乡抱在怀里,其实

麻雀小小的翅膀,很大

也把远方的我,留在梦里

在秋风里飞,在柳絮里飞

在我小时候用铁线弯成的

弹弓把上,上下翻飞

当年那个弹弓打落的

是远在他乡的我

  树墩

树,用年轮把自己抱紧

像海,用波澜抱紧波澜

当树墩离开树根

打坐成佛的静态

天边的林涛还在隐隐滚动

年轮的裸露是痛苦的

不规则的圆圈荡漾开来

许多事物都无法隐藏

我必须充满敬畏

树墩剖面是清晰的岁月

不能坐上去,那上面有沉浮

也有四季炎凉

就让它倚着墙角独坐

让它的白花和秋梨坐在一起

让它和阳光与月光坐在一起

把故乡的方言一遍遍复述

树墩,用一个残局告诉我

被抱紧,是内心的温暖

  采蘑菇者

从雨的身后钻出来

山野不经意间,一下子

长出那么多乳头

光鲜,丰盈,略带羞怯

哺育万物,是大地母亲的光荣

让词汇中的恩情显得干瘪

采蘑菇者摘下草帽,像用托盘

端起众多蘑菇的拥挤

和刚刚挤走雨的天空

一条腿的蘑菇,不需要鞋

穿着白露的凉意

走过节气和意象的河流

一次次弯腰,采蘑菇者

是在表达一种敬意

卑微的菌类也有山的高度

  苍耳

这浑身是刺的小东西

挂在裤腿上,挂在羊身上

趟过深秋的露水

它让我看见母亲的身影

衣服上,头发上,几枚苍耳

装点母亲田间劳作的苦乐

时常混迹于大豆的颗粒间

母亲总是微笑着把它挑出来

说:你又不能吃,别混了

那细密的小刺,有很强的依附

或许是便于倾听

即使是无声的语言

滚落苍耳的风

通常在梦的背面响起

被刺痛的,是甜蜜的柔软

作为一味中草药,丑陋的苍耳

能治疗我思乡的病

  在路上

在路上,这一次

他不是自己走

而是被人抬着走的

乡下有用不完的黄土

埋了数不清的人

他,只是其中的一个

无论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路,铁定是黄泉路

他只是感到有点孤独

这条路自己无法选择

喇叭声一路吹着

纸钱一路飘着

他一动不动,就走了很远

当他停下来,路还没停

没有尽头的漫长和弯曲

一生走过的路,到头了

他没有计算过,有多长

最后这一段,他也没看见

当他和路躺在一起时

他觉得,自己也是很宽的

在和路一起走,无法停下来

  临界

天下乌鸦的黑,因为太阳

正如它阴森的叫声

由于旷野和荒坟

乌鸦把自己留在黑夜

只将眼睛与嘴露在白天

在夜里,它并不出声

出声,会遇到闪过的磷火

乌鸦没有春天

它的生命只有昼夜

寒风,枯树,它想把自己的黑

以大雪的方式落下

而大地却在想着

以春天的翅膀起飞

黑与白的临界

它还是一次次,飞过

我们的头顶,和古老的诗句

用它的想象涂抹天空

那些被阳光遗忘的日子

当它的叫声撕裂一页白纸

我听见教室里依然在朗读

“一只乌鸦口渴了,

到处找水喝······”

  巢穴

巢与穴,不能一概而论

巢在高处,穴在深处

巢里,不都是长羽毛的动物

穴里,有老虎,也有老鼠

如此区分,也不科学

应当排序,还要细化

鱼类、鸟类、两栖类、爬行类、哺乳类

避免纷乱,需要按门牌号、房间卡

至于身份证,就免了吧

不同的住处,都住着梦

和夜一样黑的梦

都会藏有太阳的开关

有人在巢里踢球、赛跑

有人在穴中吟白骨一样的诗,

巢也好,穴也好

人类根本都不当一回事

因为,那都是暂栖身的地方

只有白云

是灵魂入住的宫殿

  枯荷

这是一个凌乱的季节

所有的红绿及幽香被抽走

池塘干瘦,像一片枯透的荷叶

正当说到你,一朵云

就没了踪影 

一塘残荷

比我的心更空

枯槁的,干涸的,焦黄的

深秋的样子,使过路的风

也不再说话 

转入深深的地下

根须与根须的周围

似有流动的泪,在闪

不再代表什么蛙声

变向,折断,或减轻

就像偶尔的干咳 

不带一点色彩

最美的结局

也许正接近颓败

5.jpg


作者近照

简介

刘金忠,辽宁义县人,1970年入伍,曾任干事、铁道兵文工团创作员,转业后任河南《焦作日报》副刊编辑、编辑部主任,参加过诗刊社第11届青春诗会,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诗选刊》《中国诗歌》《奔流》《青岛文学》《中国铁路文艺》《解放军文艺》等数十家刊物及多种年度选本。现居河南焦作。

二维码生成

   分享给手机好友

关注家园公众号

[上一篇]重返大兴安岭 [下一篇]《最显眼的地方》
分享到QQ空间
分享到: 

最新文章

热门文章

推荐文章

关于我们| 本站招聘| 法律顾问| 网站统计| 联系站长| 网速测试| 友情链接| 投稿审核| 网站管理

 

铁三师十四团 河边草 电话:18075603283 QQ:327789046 邮箱:327789046@qq.com


Copyright@http://www.tdbjy.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湘ICP备10206440号


 

湘公网安备 43070202000531号